The Lost City of Z:詹姆斯·格雷的三道谜题

《迷失Z城》中,格雷在种种诡计、象征、隐喻、暗示和指代之间设下了阻隔经验与影像深不可测的鸿沟,这是任何胶片都无法记录下来的,只能存在银幕之外的一条宣言:眼前所见的未必是真实,人应当倾听自己的内心 。

* 本文参加2017年深焦华语影评大赛并入围复赛

 

《迷失 Z 城》(The Lost City of Z)是一部令人意外的电影。

它既简洁通透,又复杂深邃;凝练悠远的叙事结构引向一个具有多种解读可能性的迷人终点。格雷如同一位技巧高超的魔术师,用冒险故事和神秘失踪这样耳熟能详的设定吊起观众的胃口,随后的两个半小时中却没有任何事件按照预期方向发展,种种因果看似 无迹可寻实则无法避免,提出的问题皆未给出明确解答,只留下一串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与怅惘。

 

福斯特的 Z 城或是格雷的 Z 城?

《迷失 Z 城》有一种奇妙的自相矛盾感:一方面,正如熟悉原著的人所指出的,电影情节并不十分忠实真实事件,而是在格雷手中变作更具象征意义和个人意义的表达;另一方面,电影制作层面却又极为慎重,力求从细微处还原历史。这种独特的气质几乎就是 格雷本人——他是当今影坛独一无二的存在,一个无法轻易归类的电影人,严谨的现实主义和浪漫的理想主义在他身上恍若不可能地交织在一起;他既富有现代人的通达圆熟,又好似穿越自某个遥远时空。不可思议的古典感渗透进他电影的每一帧,成为一种超越内容的风格核心所在。

格雷擅长以真实的文化与地点在电影中构筑起半虚构的世界,从《小敖德萨》和《家族 情仇》中九十年代的皇后区,到《移民》中世纪之交的下东区,再到《迷失 Z 城》中一战前后的英国和南美,他和制作团队巨细靡遗地打磨着每一个细节,甚至角色面部和服 装褶皱的打光讲究到根据光线来自荧光灯还是煤油灯,篝火还是月光,皆有不同处理方法。他的布景从不过分修饰,而是带着源自真实历史的幽暗与瑕疵。

同时,他的影片又散发着强烈的自我意识,呼应着导演自身的经验、意念与情感,关注人与文明之间相互依存又彼此排斥的关系。格雷对声音和氛围基调的处理通常都回到经 典电影身上寻求灵感(如《家族情仇》中明显来源于《教父》的种种手法),将庞大的叙事和情感体量紧紧压缩在有限的风格范畴内,融入其每一寸肌理,最终酝酿出表面如 同交响乐般流畅统一,内部却像万花筒般变化万千的电影文本。

《迷失 Z 城》中,格雷这种 “古典” 气息最突出的一层表现在于克制——重点不再是确切说明的部分,而是栖息于留白与“缺席”中,对不可见之物的描摹。回味几乎完全来自对 “呈现”的专注和对“态度”的放弃,因而给观众的自由评判创造了广阔的思维空间。本片中的种种诡计、象征、隐喻、暗示和指代构成了经验与影像之间深不可测的鸿沟,这是任何胶片都无法记录下来的,只能放在银幕之外的一条宣言:眼前所见的未必是真实,应该倾听自己的内心 。

随着影片叙事的深入,Z 城是否存在,甚至福斯特与儿子命运如何都无从考证,导演甚 至都不再费神试图给出任何说明。好像一道谜语,在解答的路上走出去太远,连谜面都已经忘记。它也许真的存在,但是从来无法识别;某时某刻你觉得它就在那里,却早已 转瞬即逝。渐次滋长的迷惘甚至困惑,荡开涟漪般层叠的余韵。回头想想,我们在银幕之上看到的一切就是真实的吗?带着嘲讽意味的丛林歌剧与荒唐的部落影像,沿途的激流险滩,究竟切实存在,还是环境和心理的映射?阻碍他的潮水与暴雨,真的不是阶级 社会的重重压力的幻化的魔怔吗?

我有时也怀疑,影片究竟是刻意留白,还是根本无法作出决定?也许角色在他手中渐渐 失控,再也回不到原本的路径;也许追逐梦想的意义与生活本身一样,模棱两可难以言说。而身为魔术师的格雷,只是挥挥手将悬念撒向观众,随即便微笑地隐向幕后。

 

执念从何而来?

不妨后退一步,从他周遭的环境看起。

福斯特是一个郁郁不得志的人。身处阶级森严的文明世界(如果从军队来看就更为极 端),因为父辈的影响,空有雄心却无处施展,处于受到外界巨大压抑,不自由的状态。第一次前往丛林是为了测绘,求得荣誉和出头的机会。第二次,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对于文明存在的见解。但第三次呢?已经没有人需要他去测绘,他也无法藉此挽回荣 耀或实现任何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但为什么越发念念不忘,我想连他自己也不完全了解。随着每一次返回丛林目的性渐渐减弱,最后只剩下脑海中萦绕不散声音,要他去冒险,去获得接近自我的一点点可能性。

丛林是影片中的一个重要意象,因它并不将人引向未知,而是让人逐渐认清自我,福斯特在丛林中获得了自由,他以“征服者”的姿态而来,却逐渐产生敬畏,意识到自身局限,最终被丛林所征服。这种认知的差异不光存在于福斯特作为个体的层面,同样存在文明与社会的宏观层面。欧洲阶级化社会在一战之前已经高度发达,而南美洲的广大地 区作为殖民地,其文化也被认为是原始和野蛮的。福斯特对发达程度可以媲美欧洲的古文明存在的坚信亦可视作对于压抑他雄心的这个文明社会的反击与抗争——再度回归到 自我认知与解放的主题。有人说《迷失 Z 城》是赫尔佐格《阿基尔,上帝的愤怒》和康 拉德《黑暗之心》的再一次变奏,也许并不确切。科波拉已经用《现代启示录》完美还原了后者;而阿基尔,他的执着与贪婪,是简单而直接的。福斯特则不然。他的执念根植于情感,来源于一种永远无法明说的压抑和自我实现的需求。亚马逊丛林只是一个象征,他所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远远逃离 1905 年英国社会的目的地,任何地方都一样。

战争是整部影片中明显区别于其他部分的一个段落,和一战在人类历史中显著断层地位不谋而合。战争是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无可避免的结果,亦是所谓社会进化的需求。不同文明经由战争从散落走向融合,从隔绝走向互通。而战争和探索是两个相斥的概念,战争是快速而粗暴的,高效却鲜血淋漓,几乎全凭本能完成;而发现则是渐进与徐缓 的,需要大量的学习与适应。这种本质的相异,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福斯特偏偏在战场 上有了那个顿悟瞬间。

战争是人性的魔鬼,阳光下的阴暗。福斯特却在魔鬼的体内看到了自己的心。格雷对战 争的残忍暴烈“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这处别出心裁的处理淡化了肉身痛苦,而肉身痛苦的来源——精神之苦,却在福斯特倒地仰头那个瞬间豁然洞明,清晨雨林中的湿润雾气 和朝阳微光仿佛神谕,焦灼的渴求在泪水浸湿的双眼中涌动。那是他真正属于的地方, 是他一生逆流而上追求的“不可能”。

“我必须回去。” 否则人生还有什么希望?

 

故事就这样完结,还是永不完结?

虽然没有给福斯特安排的一个明确的结局,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来,他都已经脱离了狭义上的“社会”与“文明”的束缚。在逐渐深浓的暮色中,福斯特和儿子的身影在火光掩映下隐没于繁茂的植被中,他抬起头,眼前浮现妻子的容颜,内心想必也大约知晓,两人此生将再无相见之日。

随后的那个轻巧优雅、举重若轻的结尾镜头中,双重空间精妙复杂地组合在一起,散发着魔幻主义气息的轻轻迈步,犹如漫长绝望之中的微光一闪,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黑暗。妮娜作为妻子最终不可避免地被丈夫的执念所吞噬。当她踏进镜中雨林的时刻,我 脑海中响起的是普契尼歌剧《托斯卡》中的咏叹调:“如今这爱的美梦,已永远消逝了。” 妮娜和托斯卡并无什么分别,命运冰冷的双手紧紧扼住这些牺牲者的咽喉,她们终其一生身不由己地牺牲,只能化作另一只扑火的飞蛾。

格雷说他从一开始就想让影片结束在妻子的身上,因为她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一个人的执着如何被时间磨蚀为另一个人的等待和悲剧。片名中的 “lost” 既可以是失败也可以是 失落,故事的结论也许并不在于福斯特个人的成败,而在于人,作为一个群体,为何在高度发达的社会机器中一再感到窒息,唯有逃向原始才能寻求自我?我们究竟是在进化 还是原地徘徊,仍是无解的难题。罗杰·伊伯特在评论《现代启示录》时的一个观点同样适用于本片,他认为现代文明只是一座摇摇欲坠的建筑物,栖息在大自然饥饿的血盆大 口之上,稍不留神就会被无情吞没。

 

lost city image

迷失Z城 The Lost City of Z (2016)

Director: James Gray

Screenwriter: James Gray, David Grann

Cast: Charlie Hunnam, Robert Pattinson, Sienna Miller, Tom Holland

Genre: Drama/Biography/Adventure

Runtime: 141 minu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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