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沉静的交响诗

《四分之三》(3/4, 2017)是保加利亚电影人Ilian Metev的首部剧情长片。在这部关于家庭关系的动人作品中,物理学家Todor和两个孩子——活泼调皮的Niki和他沉静的姐姐Mila,共同度过一个看似波澜不惊的夏天。Mila是一位颇有天赋的钢琴学生,正在为前往德国继续学业准备着演奏会。正如片名暗示的那样,母亲是这个家庭缺失的1/4。但她并非完全不存在;姐弟两人在开场不久便提到了她(“你见过妈妈哭吗?看到她那样你会觉得伤心吗?”)。她在人物的生活之中存在,同时在电影中毫无解释地缺席,如同一道神秘而慎重的刻痕,不仅是本片关键性的结构缺角,也为父亲与子女的三人组合的私人家庭式留出了一片空白。

留白是《四分之三》的重要视觉和叙事策略,也是它东方式优雅与谦逊气质的来源之一。影片开头即以一系列缓慢后撤,稍有偏移并向下俯视的推拉镜头迅速出构建起一个不寻常的校园场景:腿脚从画面的角落伸出,水瓶在沥青铺成的操场上被踢来踢去,耳边传来一群看不到的年轻男孩喊口令的声音。他们一直处于听得到但看不见的状态,直到摄影机停下,其中一个男孩手脚伸开斜躺在暗色地面上,以对角线形式将构图一分为二。这点到即止的叙事手法和线条分明的利落构图几乎是Bresson式的,但Metev实现的效果并非严苛冷酷而是引人入胜,看起来他的处理也更多发自直觉而非刻意模仿。

在这部格局微小而充满野心的影片中,Metev选择使用非专业演员,未经雕琢的对话和去繁就简的镜头语言来传达角色内心深处的情感,这与他之前的两部纪录片《索菲亚最后的救护车》(Sofia’s Last Ambulance, 2012)和《格勒舍娃村庄》(Goleshovo, 2008)的做法一脉相承,镜头瞄准了主要的三位角色:儿子、女儿和父亲,其余无关人物都被尽可能地排除在摄影机的视野之外。有限的画面空间中,Metev细致地铺陈出角色的犹疑、恐惧和焦虑,在拍摄行走及对话的场景时,摄影机故意越过人物间的轴线,营造出陌生而古怪的观感,令观众不断调整观看角度,不断建立新的空间感。

整部影片对画面空间的使用非常考究。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片中几乎每个角色的主要故事线都发生在属于各自的特定空间之内,以厨房作为三者交汇点,仿若一首交响诗错落有致的乐章。家人既分享着无比真挚的瞬间,又比任何关系都更孤独更陌生,可这种隔阂并不给人全然无望的感觉,在欢乐与沉郁的情绪之间摇摆的气氛状态相反地有种只属于三人的亲密感。

导演花了一两个月让三位主要演员每天在一起聊天、读剧本、即兴表演,直到他们建立起接近真正家人关系,镜头上人物极尽自然的状态也就水到渠成了,尤其是一些细节的处理,比如儿子在厨房帮助父亲处理蔬菜的场景,恰如其分地捕捉了聚合成日常生活的平凡瞬间。电影中没有反派,没有恶人,甚至冲突都是温和的,也没有黑暗或残酷的暗涌潜伏其下,等着甩出刺激性的噱头和符号概念去实现某种社会政治表达,就连情节的难得的可能爆点也被刻意隐去了(Mila演奏会弹奏的省略)。无论从任何调性和风格的度量标准来看,这部电影都是全然独立于套路化艺术电影之外的特殊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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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tev和摄影师Julian Atanassov不断用新方法设计和调整着演员与画面的关系,动作的开端通常都在画面之外,角色和物件模仿现实生活的随机情态,以无法预料的时间间隔进入视野。低调而精准移动的摄影机有规律地聚焦演员的肢体和物理特征,例如Mila首次出现时,镜头饱含爱意地停留在正弹钢琴的她肩膀之上凝视,再转180度稍稍提升视角,为她的演奏带来一种若隐若现的圣洁气息。Metev的整体画面构建和轻盈的节奏驱动,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阿根廷电影作者Matías Piñeiro的作品[《赫米娅和海伦娜》(Hermia & Helena, 2016)]。

反向跟随镜头是本片最具标志性的视觉手段,一反大多数艺术电影手持背后跟随的拍法,Metev选择将摄影机置于角色前方,后退着拍摄向前走的角色。这些长长的户外镜头组由导演自己剪辑完成,随着演员(通常是姐弟两人)自然融洽地走路谈天,强化了电影的温情的本质:你并不想仅仅跟在这些角色背后,而是想走近他们,看看他们脸上的表情,倾听他们的语句,观察他们互动,了解他们与周遭环境的关系。

结尾的家人远足是全片最为温柔和令人心碎的段落,毕竟这也许是Mila前往德国之前这个家庭最后一次共同出游。再一次,摄影机出现在角色身前,后退着跟随他们不停的步伐。Metev用间歇的静默、细腻的表情变化和动人的词句(“留点力气吧。要向上走的路还很长。”)为三个人的成长涂抹上些许混杂了忧伤的希望。直面各自的困境后,在这样一个告别之前的时刻中,他们终究寻找到了某种短暂的和平与宁静。母亲的缺损无法靠儿子的朋友、女儿的教师和父亲的学生补全,家人相聚一时也终有别离之日,但无需为此悲伤,因为我们虽然身处各自的乐章,但只要向前走,交响诗就会永远延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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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分之三 3/4 (2017)

Director: Ilian Metev

Screenwriter: Ilian Metev, Betina Ip

Cast: Mila Mihova, Nikolay Mashalov, Todor Veltchev

Genre: Drama

Runtime: 83 minutes

*本片获2017年洛迦诺电影节当代影人单元最高奖,入选2018年鹿特丹电影节

(发自2018年鹿特丹电影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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