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s herederas:逃离现状的契机

她们怀抱着难以为外人道的种种,宁愿藏身于安全的保护壳中,沉默畏缩地活着。疲惫生活筑起的高墙已成为牢笼,她们被自己的秘密拖累,被经济压力打倒,被彼此的爱恨与厌倦束缚。“继承人”这个看似耀眼的头衔,不过是囚徒的美称罢了。

入选第68届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女继承人》(The Heiresses)是巴拉圭导演Marcelo Martinessi的长片处女作。影片聚焦一对中年女同性恋情侣遭遇变故后,其中一方与周围世界之间关系逐渐紧密,面对生活洪流底层的暗涌在心底掀起的巨浪,她究竟应该选择回到自我保护的躯壳,还是应该下定决心逃离过去的桎梏?

 

《女继承人》开场第一个隐于暗处的镜头即纵容了观众的窥视欲,顺着女主角Chela的视线望去,买家挑剔的目光扫过客厅里成套的华美餐具,墙壁上斑驳的印痕隐约可见昔日画作的荣光,鲜花在餐桌中央依然兀自开得绚烂,它们似乎正是这两位女继承人的写照——不得不变卖遗产维持生计,尽管面上仍保持着端严,却已美丽得有几分勉强。

Chela与Chiquita这对同性情侣代表着巴拉圭上层阶级,导演借助她们展现了一整个夹在晦暗时代与停滞社会之间进退维谷的群体:上一辈的繁华早已日暮西山,他们怀抱着难以为外人道的种种,宁愿藏身于安全的保护壳中,沉默畏缩地活着。疲惫生活筑起的高墙已成为牢笼,他们被自己的秘密拖累,被经济压力打倒,被彼此的爱恨与厌倦束缚。“继承人”这个看似耀眼的头衔,不过是囚徒的美称罢了。

“囚禁”这个概念,在影片中有着多层次的指涉。历经数十年军事独裁统治的巴拉圭,政治动荡,官僚腐败和旷日持久的经济问题,如同瘟疫一般四下蔓延。社会作为整体所承受的压迫,与导演在影片中描摹的日常窒息感如出一辙。两方在逐渐消亡的特权时代中彼此遥望,表面的光鲜是无可抵挡的变革洪水中唯一的浮木,他们因为失去的恐惧而紧紧握住不肯放手,终至作茧自缚,个体自我的意义全然迷失在上层阶级集体的虚妄之中。

十分有趣的一组对比发生在开篇不久:Chiquita的入狱从某种程度上将她从这座牢笼中解放了出来;而与之相反,自从伴侣入狱,Chela原本虽不完美却仍平衡的生活彻底被打破,不得不挣扎于对外部世界的恐惧和生活下去的需求之间,背负的枷锁日渐沉重起来。

 

机缘巧合之下,Chela成了接送老人打牌的司机,本来准备卖掉豪车(同样是特权阶级象征)的决定,因为全新的人际关系而延迟。随着时间流逝,家具越变卖越少,接送次数也越来越多。直至首次现身就吸引着Chela目光的Angy开口要她接送母亲去其他城镇接受每周的治疗,女主角习以为常的平静开始逐渐失控。

闲言碎语是联结Chela周围女人的纽带。她自己因为朋友将其同性恋身份随意传出去而惴惴不安,Chiquita在狱中放肆地谈论着别人的隐私,接送的老妇人连朋友过世的丈夫都要恶言恶语八卦一番。但Angy与众不同:她谈论的只有自己——自己的感情,自己的需求,自己经历过的男人。她直接明快,对肉体欢愉的渴望毫不掩饰。她身上携带着打破日常惰性的因子。

反观Chela,几十年的人生中也许她从未想过“自我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而身份认知意识的苏醒,让习惯于自我保护,习惯于说不,习惯于拒绝冒险的她对Angy的兴趣与日俱增。这个集灿烂与危险于一体的迷人存在,不仅开启了她对外界兴趣的闸门,甚至让她直视自己心中欲望的萌生:不仅是对Angy其人的渴望,更是对另一种生活方式的憧憬。然而,伴随新奇降临的是无法避免的风险——失去与痛苦发生的概率同步提高。选择无畏意味着敞开自己,将最柔软脆弱处暴露在日光之下。因此当Angy没来由和男人一起离开要Chela自己回去时,她掩不住心中失望坐在床边发呆,连女仆都看出“一定发生了什么”。

女仆是片中另一个不同寻常的角色,一位自始至终的知情者。她以第三方的视角观望着Chela的日常:在伴侣缺席的漫长时光中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女仆代表着与主角对比鲜明的底层人,这样不干预的沉默观察者设定,让阶级间的疏离隔阂立刻无声地凸显出来。

从某种层面上而言,Chela同样满足于对Angy的观看,无论是聆听时的凝视,还是门后的偷偷一瞥。她沉溺于尚可掌控的幸福感,不让自己陷入无法回头的境地,却依然在Angy转头抬眼的一刻,自我保护瞬间坍塌。强烈的情感波动让恐惧压倒理智,她掉头跑回浴室,以门为最后一道堤坝抵御着心底逆流。 “这是你想要的吗?是不是?”可惜让她心湖微颤之人在她决心走出自我封闭时失去踪迹。遭到遗弃的她漫步在霓虹灯漫溢的虚无夜色中,一杯接一杯醉到不知归期。

门是影片中最重要的隐喻之一:它既是一种隐蔽的工具——Chela藏身其后,遮掩起对必须变卖家用的羞耻和对自己欲望的恐惧;同时它又扮演着隔离屏障的角色,是Chela生活牢笼的实体边境,亦是她认识自我、建立区别于旧日人际关系必须跨越的鸿沟。影片构建隐喻的方式几乎是恋物的,物品在构图中常常占据中心位置。譬如,Chela的饮料托盘似乎正是她日常轨迹与执念的化身,象征着熟悉的环境与价值观。Chela性格之中的核心矛盾点是选择囿于舒适区的安全,与迈出探险步伐掌握人生之间的两难。随着Chiquita回归,两人关系表面看上去一切如常 ,但Chela内心只剩下风暴席卷后再也不能回归原状的焦土,无人知晓又无可诉说的灼痛,让她忍无可忍。托盘在此时仿佛顺应她心境般突然坠落,散落的杯盏碎片一如Chela对两人关系结局的认知:与其走进另一座囚牢,不如狠狠冲破,重新开始。

 

影片中人物在镜头内彼此制衡的关系十分令人着迷,如同一场不断转变观望角度的仪式。总体情绪上而言,观众始终站在Chela身后审视他人,但叙事并不完全是第一人称进行,因而她仍保留着被观看者的客体身份,与摄影机本身形成交相辉映又彼此独立的侧面,构筑起棱镜一般的立体感。同时大量的近景与特写镜头为人物刻画注入私密气息,非解释性镜头中至多出现两个人,他们可能走入画面再离开,即使背景中有更为引人注目的事件发生(如Chela一次探监时后面发生争吵打闹),镜头重心也不会从前景两个静默的角色身上移开,清晰可见的间离设计强调着相互理解的不可能。

同时,全程冷调的环境呈现也极力贴合情绪流转,相当讲究。女主角家中镜头一律照度极低,让观者如同身处隐士洞穴,既是困顿与压抑物质世界的表征,亦是女主角内心郁郁的映射。影片开头的情节几乎全部在室内/车内展开,而随着Chiquita入狱,Chela与外界逐渐开始产生更为深刻的联结,区别于她已知的另一种现实采用提高的亮度进行处理,呼应着她的希冀与渴望。而音效中时时出现的轻微时间错位——前一镜声音的延宕或后一镜声音的提前——让绵延的不安与失神不经意地在场景交替间铺展开来,外化了Chela内心的困惑不安。

临近片尾,睡不着的Chela走上天台,她的脸在背后强光的映照下隐没于黑暗之中,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起伏的胸腔泄露涌动的迷茫与失措。这样的时刻,即便女仆是她生活真相的目击者,能够给予的也仅是一个温柔却徒劳的拥抱。情感高峰之后即刻到来的开放式结局则将冲击带上另一个高点,给了所有人再次出发的机会——挣脱牢笼,寻求自我,这也许亦是导演对巴拉圭未来的某种期许。

 

女继承人 Las herederas (2018)

Director: Marcelo Martinessi

Screenwriter: Marcelo Martinessi

Cast: Ana Brun, Margarita Irún, Ana Ivanova

Genre: Drama

Runtime: 95 minutes

*本片入围第68届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

 

(发自2018年柏林电影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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