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Souvenir观影笔记:Anatomy of a Relationship on Edge

When you look at someone through rose-colored glasses, all the red flags just look like flags.

——Wanda from “Bojack Horseman”

Anatomy of a Relationship on Edge

说明:为了去掉字幕,专注在画面元素上,截图的画幅比大多并非影片原始的16mm胶片常规1.66:1,多是裁去下半部分,总体不影响对人物关系的阐释。

在具有强烈自传气质的影片《纪念品》(The Souvenir, 2019)中,导演Joanna Hogg以精准细腻的视听语言早早为Julie和Anthony之间略显扭曲的关系埋下了悲剧性伏笔,不遗余力地展现出两人的区别与隔阂。这种嵌入画面的预兆式设计也可视作Hogg多年来对这段生命中的刻痕作出思考和自省的沉淀:他们恋情的破碎从一开始就无可避免。

下面的一组镜头中,Julie和Anthony两人都处在几乎彼此对立的位置上,距离很远,全无恋人的亲密,视线也少有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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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镜头中甚至背景中装潢的颜色也有深浅对比,似乎两人栖息在不同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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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几乎完全对称的餐桌镜头中,分别处在Anthony和Julie背后一空一满的席位也颇值得玩味。(注意Anthony的鞋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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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言的早餐桌从《公民凯恩》(Citizen Kane, 1941)开始,就是婚姻或恋情走向僵化破裂时常常出现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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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他们也身处迥异的颜色系统中,Julie常常是鲜艳或柔和的浅色系,她的年轻和天真,以及在这段关系中的从属地位一览无余。而Anthony几乎无一例外是考究的深色西服,这也强化了他看似出身良好和自称“为外交部工作”的人设。

有趣的是,最后这个火车的场景(或许有一丝《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意味,同样是一段不均衡的感情)中,Julie为旅行专门定做了讲究的套装,款式与《惊魂记》(Psycho, 1960)中的Janet Leigh的穿着极为相似,而电影中Julie在课堂讨论中表现出这部影片惊人的了解,同时她与Anthony的关系中也呈现出希区柯克式的悬念与紧绷。

Stage and Screen Personalities. pic: circa 1961. American film actress Janet Leigh in a scene from the film
Janet Leigh as Marion in Psycho

 

这种对立关系的呈现也有一些变体,在下面这组镜头中可以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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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thony向Julie要钱的画面,注意他们的服装颜色也出现了前面提过的对比,视线依然没有交错,或许这正是Julie戴着的“玫瑰色眼镜”使然,即使她对Anthony要钱的行为感到不自在,也选择不去关注继续纵容,而这个镜头的明暗对比除了强调两者的不同外恐怕也有另一层象征意义:谁心里有鬼躲在暗处欺骗,谁单纯尽信天真坦诚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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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一道墙为界角色各自为政也是常见的表现隔阂的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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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镜头非常有意思,发生在失窃之后Julie质问Anthony的部分,具有全片所有对峙镜头中罕见的非对称形态,而这也是Julie极少在两人关系中主动质疑Anthony并挑战他的时刻(注意视线依然没有交错,Anthony更是捂住脸形成一种躲闪遮掩和自我保护的姿态),因此画面更多在Julie的一侧,如果对比最上面第二幅图中的Anthony也同样位于画面正中的鞋尖,可以看到这个镜头中采取攻势的一方是Jul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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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照)争吵最后两人还是和解了,注意Anthony此时穿着的是颜色较浅的服装,在影片的其他地方也可以看到,当两人达成和解,或Anthony呈现出脆弱一面时,两人常常穿着颜色相近的浅色服饰。

 

下面这组餐桌镜头也很有趣,注意Julie和Anthony之间相对较远的间隔和各自游移于谈话外的心不在焉,而对面的两人行为则更加具有一致性,距离也更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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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空间在刻画关系方面的作用。从前面Anthony和Julie共处的很多场景中我们已经可以看到,他们经常处于物件繁杂,显得局促和拥挤的生活空间中,也有很多收拾整理的场景,或许是Julie对于他们之间关系的某种感受——充满压力,需要梳理。在下面的公寓场景中,即使有了镜子作为空间的延伸,看起来依旧非常杂乱(甚至因为镜子的反射而更加拥挤了)。下面的场景来自影片结尾,失去了Anthony,或者说脱离Anthony束缚的Julie从摄影棚走出来,由暗处走向较为明亮的室外,她身处在一个巨大的空间中,呼吸再也没有困难,黑暗并没有消散,仍然在身后潜伏,面前的天空依旧阴霾,她也依然痛苦迷茫,但她自由了。

公寓画面中绿色的呼应——台灯、镜子中映出的绿植、Anthony的背带、Julie的衬衣、靠垫,形成了一个非常和谐(绿色本身也具有平静的效果)的组合,这也是他们关系中少见的全然和平的时刻之一(两人眼神稍后也将交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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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尾处Julie哀伤无措的眼神极为动人,这是她与Hogg隔着摄影机镜头的对望,她们既是彼此,也不是彼此。Hogg无法回到那时告诉她该怎么做,只能沉默地注视她走向属于自己的选择,然后一步一步更接近摄影机背后这双眼睛所代表的,她的未来和她的现在。有着跨越第四堵墙,时间线收束般美感的一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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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最让我心碎也最能代表两人关系悲剧性的镜头结束吧。被华服所象征的社会阶层、出身、价值观,以及自身的经验和年龄阻碍着的Julie无法跟上爱人的脚步(她甚至没有花很大努力去追,或许因为玫瑰色眼镜出现裂痕之后她已经逐渐认清了事实),最终Anthony消失在画框外,只剩下她街灯下孤独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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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小瞬间和日常片断的积累,信件的词句,公寓之内的物件,公寓窗外撒切尔治下弥漫着不安的伦敦——一点一滴蒙尘的回忆中,是Hogg精准搭建起的思维建筑:危险的感情如何渗透到生活的每个方面,改变你的行为。而你又是如何紧抓着美好回忆不放,体验着过山车般交织恐惧与兴奋的未知。在高处时快乐得眩晕,俯冲时自由落体般陷入低谷,无法预料的急转弯引领你走向。而这一切告终之时,你又如何成为了另一个人。

开头Wanda的那句话很多人都经历过,我们爱的究竟是那个人还是自己的眼中/幻想中的那个人?总有些时候会记起起戴着玫瑰色眼镜的日子,也正是这种略带怀念的情绪会提醒你当初为何选择将它摘下。

 

纪念品 The Souvenir (2019)

Director: Joanna Hogg

Screenwriter: Joanna Hogg

Cast: Honor Swinton Byrne / Tom Burke / Tilda Swinton

Genre: Drama / Mystery / Romance

Runtime: 120 minu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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