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chael Winterbottom:一幅特立独行的肖像

译者按:Michael Winterbottom是英国独立电影界极具个性的存在。超低成本、题材多样、绝对高产,从处女作《蝴蝶之吻》中粗粝质感画面中疯狂极端女同之爱,到《九歌》中的情欲纠缠,再到《欢迎来到萨拉热窝》、《尘世之间》和《关塔纳摩之路》中,透过白描乃至伪纪录的手法对政治、战争等等敏感题材的大胆探讨——争议似乎是Winterbottom作品的共同属性。这位热爱Thomas Hardy,迷恋摇滚乐的英国人,是位每时每刻都有数个项目同时进行的导演,也是因为工作狂性格而不断玩失踪的丈夫。他无法被简单定义,如同星尘般闪烁跳跃,活力似乎永无止境。

 

原文:A Winterbottom’s tale – The Observer

by/ Geraldine Bedell

 

今晚的《伦敦晚旗报》英国电影奖(Evening Standard British Film Awards)颁奖典礼上,Michael Winterbottom将获颁首届亚历山大·沃克特殊贡献奖(Alexander Walker Special Award)。上周末,他凭借《尘世之间》这样一部美丽哀伤的难民公路片,获得南岸艺术奖(South Bank Awards)最佳电影。再过几周,我们就将知道已获提名的他能否拿下英国学院奖最佳英国电影(译注:《尘世之间》在这个奖项上输给Kevin Macdonald的《冰峰168小时》,但最终拿下了最佳外语片)。近来Winterbottom可谓顺风顺水:年仅42岁,他的回顾展已经多到令人忧虑(译注:2003年他的回顾展主要在 德国BRITSPOTTING英国与爱尔兰电影节、西班牙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等地举行);而他的科幻新作——由Tim Robbins和Samantha Morton主演的《代码46》,也将在几个月后公映。

很可能你不太有机会看到《尘世之间》,因为它在国内发行不佳(这与本片在欧洲的其他地区的待遇天差地别,很显然在拿下柏林电影节金熊奖之后,它的曝光率大大增加)。尽管在10年时间里完成了10部电影,Winterbottom却是一位让人觉得很难定位的导演——或者至少在发行商看来人们也许会认为他很难评判。他最近的三部影片中,一部是风雪掩映中的西部片《雪岭传奇》(2000),一部是刻意追求混乱的喜剧《24小时狂欢派对》(2002),还有一部是集私人感与史诗气质于一身的纪实影片《尘世之间》(2003)。

问题也有可能在于Winterbottom被认为相较于主流而言过于阴郁,影片的表达方式亦太显含蓄,以致观众离场时无法轻松释怀。他本人面带稍许惊讶(这种表情浮现在他脸上的次数已经够多)地否认了这些对他阴沉暗黑的指称,但他也确实将《无名的裘德》描述为“我青少年时期最喜欢的书”,由这部小说改编的电影也是他最早拍摄的长片之一。撇去青春期的躁动不安,喜爱这样一本以主角的孩子上吊作结的书也暗示他本人绝非秉性轻浮之人。当我问起他在各种影片类型之间的跳跃是否有一天会来到浪漫喜剧领域时,他犹豫了一会儿后说:“是的,当然了… 尽管我觉得现实之中浪漫与喜剧这两者并非十分常见的组合。”如果要我来为Michael Winterbottom策划一次回顾展,我给它起的标题会是“挣扎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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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te Winslet, Christopher Eccleston与Winterbottom在《绝恋》片场

 

不过,他本人性格却并无一丝阴郁。他前来赴会时身穿破洞的套头线衫、松松垮垮的裤子和磨破的运动鞋,但搭配十分相得益彰。他脸上总带着狡黠的微笑,举止态度露出孩子气与玩世不恭:看上去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我们约在Revolution Films位于克勒肯维尔的办公室见面,这家公司由他和制片人Andrew Eaton共同经营,后者似乎心情也很愉悦——这想必也有原因:办公室装饰由混凝土、凹凸不平的灰泥、木料和巨大的窗户构成,相当富有现代感;角落的厨房还飘来阵阵培根和咖啡的香味(我曾经路过许多这样的办公室,但在对它们内部状况一无所知时几乎不想在里面工作)。这家公司虽然规模不大却让人感觉富有活力,Winterbottom和Eaton就是在此制作让他们感兴趣的电影。

尽管某些时候只能勉力支撑,但他们的资金似乎从未中断。举例来说,Winterbottom一直坚信他们无法筹到钱来拍摄《尘世之间》。“我们接触了BBC和The Film Consortium,但这部电影没有剧本,我们又想用非专业演员,许多台词还都是外语。”考虑到这些劣势,投资人已经可以算相当宽宏大量了,最终影片仅以100万英镑的预算和极其精简的团队进行拍摄,“我们只有一个摄影师、一个录音师和四五个制作人员”。令人欣喜的是,当《尘世之间》从有1300万预算的《时时刻刻》里Nicole Kidman的假鼻子下夺得了金熊奖之后,它的海外发行权卖到了20个国家并令人满意地收回了投资。

影片跟随少年Jamal和他的表哥Enayatulla一起从阿富汗的难民营启程,沿着人口贩卖之路,踏上前往英国的危险旅途。两人坐过皮卡、巴士,也躲过空气稀薄的集装箱,行经充满原始之美的壮丽风景——沙漠与石滩、日出时分满是脏污的道路、黑夜中的库尔德山区——但却无心欣赏,他们不断迷失,但心中到达某处的愿望却从未动摇。《每日电讯报》的影评人Sukhdev Sandhu称《尘世之间》是“我一生所见的最佳英国电影”(译注:原文见:The Best British Film of My Lifetime)“难道几乎没人看过这部电影不让Winterbottom感到愤怒吗?”

“问题在于90%放映本片的影院都同时有多个影厅选择,显然是为了迎合美国郊区喜好设计的。”

不言而喻的事实是,他的电影本身却并非以郊区美国人为主要目标群体。“现在五十年代的电影观念依然存在,人们觉得观众只有一种,所有人都想看同样的东西。然而餐饮业,或是其他任何行业都更加多元化和细分。”

《尘世之间》大量依赖于演员的临场发挥——“我们不会要求角色表现得快乐或悲伤,因为我们无法这样做,他们来自完全不同的文化背景。我们只是安排好旅程和器械”——很显然这样实验性的自然状态深深吸引着他。也很显然,这种方法在《代码46》中给Tim Robbins带来了一些麻烦。

“我们当时要在光线条件合适的情况下拍摄上海繁忙街道的场景,Tim对我说:‘但拍这个有什么意义呢?你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在说什么。’”

一般剧组大惊小怪地封闭街道和关停餐厅的做法很不受Winterbottom待见;他喜欢演员自然流露出对周遭环境的反应。“在《奇境》(他1999年的家庭主题剧情片)当中我们找了一家苏活区的餐厅拍摄,Gina McKee在表演时得真的自己去订位。我想应该说Tim Robbins大概不会喜欢这样。”所以他很难取悦吗?“不… 不是难取悦,而是他需要了解事物的大致形态,场景具有的意义,而Sam(Samantha Morton)比较乐意尝试,更经常会说‘我们来试试这个。’Tim还觉得Marcel(Marcel Zyskind,也参与了《尘世之间》和《24小时狂欢派对》的拍摄)作为摄影师来说太年轻了。可怜的Tim:他得为一大堆混乱纠结。”

与哈代一样,Winterbottom对地点,对具有美感与恶意的环境有着深刻的认知。(他拍摄过两部哈代作品,《雪岭传奇》改编自《卡斯特桥市长》,他将这个悲惨的道德寓言背景设置在能想象到的最险恶环境之中,让影片显得极其粗粝和阴沉。)如果你想在他的作品中寻找一些共同之处,那么探究角色如何受到生存环境的制约会是个不错的开端:在《24小时狂欢派对》中,环境是混乱无序又充满生机的曼彻斯特;在《代码46》中则主要用迷蒙暧昧的上海表现不远的未来。“我讨厌摄影棚的部分原因在于,”他说,“我喜欢演员走到室外亲眼看看这些地方。”

从其他方面来看,他的电影彼此之间则相去甚远。我想知道他是不是会感到不适应,或者至少有些奇怪,比如一下从《尘世之间》严肃的政治主题转换到《代码46》这样看起来更加商业的思维之时?

“我们在拍《尘世之间》之前就已经在筹备《代码46》了,之后这两者逐渐成为共生的关系。他们共同的主旨都涉及居住在某个保护区内的人和一些局外人… 《尘世之间》中的大量元素渗透进了《代码46》,尽管前者的两位主角从未演过电影,而后者则由Tim Robbins和Samantha Morton两位知名演员主演。”

大体上来说,他不太热衷于和明星合作。“我们有一个计划是拍摄Roddy Doyle的小说《大名人亨利》。这是一个动作冒险题材的故事,发生在1916年到1923年之间,有一些演员我们可以考虑,否则永远也拿不到投资。如果George Clooney是一部片的完美人选,而且他肯不拿钱来演,而且他是个好人的话…”

他耸耸肩,不过这真的很难想象。Winterbottom完全不是一个明星导向型导演。(当然他确实为Steve Coogan破例了,他和Eaton还有长期合作的编剧Frank Cottrell Boyce在Coogan出演了《24小时狂欢派对》中絮叨而迷人的Tony Wilson之后一直在寻求再次与他合作的机会。Cottrell Boyce目前正和Coogan一起构思《项狄传》的剧本。)

Winterbottom也得到了不少在美国工作的邀请——在不同的时期,他本有机会执导《总有骄阳 》、《心灵捕手》和尚未公映的《自由国度》,但都没有实现,也许这跟无法以他希望的方式工作有关。在任何时间点,他和Eaton都在整合三到四个想法,只要能以平均一年一部的速度获得投资,他们想不出有什么可担心的。

Winterbottom解释说,他不过多在美国工作其中一个原因是他的家庭在英国。他有两个儿子,和一个新近离婚的妻子,她去年卖给出版社一本声称几乎翻版他们共同生活的小说,或者应该说是他们未曾拥有的共同生活,因为书中的丈夫是一个工作狂电影导演,因为追求感兴趣的项目而不断玩失踪。Winterbottom看上去似乎满不在乎,他笑着说:“这你得去问她了。”但他还是加了一句“大多数拍摄都只有六七周,又不是去参军。”

他1961年出生于布莱克本,母亲是一位老师,父亲是飞利浦电视机厂的制图员。他就读于布莱克本伊丽莎白文理学校(Queen Elizabeth’s Grammar School),15岁时在布莱克本图书馆对电影产生了兴趣。“他们有个电影俱乐部,当时刚赢了某个奖,所以弄来一套德国新片——法斯宾德和赫尔佐格——全是16毫米拷贝,两卷胶片之间还有间隙,感觉乱糟糟的,你几乎就像看着他们拍摄的过程,也就幻想这是自己未来能做的事。”

他在牛津大学攻读英国文学,随后前往布里斯托尔学习电影与电视课程,这也让他过了6个月“给Lindsay Anderson端茶”的日子。他拍摄了两部关于Ingmar Bergman的纪录片和他自己的首部剧情作品——一部Frank Cottrell Boyce编写的儿童剧;紧接着是Ronan Bennett编写的剧集Screenplay的单集Love Lies Bleeding,电视剧《解密高手》的两集,之后和Andrew Eaton合作了由Roddy Doyle编剧的四集迷你剧《家庭》。

Winterbottom、Eaton和Cottrell Boyce感觉合作拍摄剧情长片的时机已经成熟,他们最终努力的结果是《蝴蝶之吻》,一个女同性恋连环杀手的故事。电影仅拍摄了六周,没有报酬,团队很小,拍摄地就是M6高速公路边。

影片报名参加了柏林电影节,也因此将发行权卖到海外;他们就这样开启了电影之路。十年之后,Winterbottom已经著作等身,作品质量足以让他成为近期在意大利、德国和西班牙举办的回顾展上聚光灯的焦点所在。

那么他接下来要去往何处?这部新片显然充满了趣味。Winterbottom和他的团队围绕语言下了不少工夫:人们说英语,但夹杂着不少外来词——cerveza(西班牙语,啤酒), ti amo(意大利语,我爱你),salaam(阿拉伯语,和平)。我怀疑这里面有个内部笑话,跟他大学研究的《飞奔鸵鸟和大灰狼》动画有关,而在未来风格的夜店里唱New Order的歌则肯定受此影响。Winterbottom在所有电影中选取的音乐都相当出色。但即便如此,“有趣”也并不会成为你选来描述影片整体基调的词语。

《代码46》被宣传为一个爱情故事,它带有一种怪诞的游离感,超脱于社会环境和心理学基础之外。两位主角的记忆都被重制,以及人们可以通过病毒改变情绪这样的设定让影片看起来更像一篇探究身份的论文而非有关激情与人际交往的故事,更趋向与理智而非感性。

Winterbottom已经习惯听到人们说他的电影有些费解和矛盾。“我不喜欢那些将感情强加于人的电影——出现一个伤感画面时,配乐就从后面满溢出来,以防止你没明白它在说什么。我喜欢的那类电影如果你和别人一起去看,他们的感受可能与你截然不同。有些人认为《奇境》非常温馨积极,另一些人则觉得它很悲观。它可能成为观众自身经历的映射,同时也反映出现实生活的复杂性。”

始终习惯于保有矛盾冲突的愿望意味着他不可能成为电影工作者中最讨人喜欢的那种。一位影评人抱怨他展示给观众的东西太少;当我向他转述这一点时,Winterbottom觉得这是因为他不会总在解释某些事情。他提到《代码46》中他没有过多讨论为什么人们晚上工作白天睡觉。但我猜想,这种审慎的保留态度也许更多与感情的压抑有关。他最优秀的电影——《雪岭传奇》、《24小时狂欢派对》和《尘世之间》——尽管都在伦理和政治观点上存有可能的矛盾,但感情却绝对原始而直接。

在这样一个以拍电影困难而臭名昭著的国家,Michael Winterbottom的工作速度不但惊人的快,而且他尝试的脚步从未停止。比如现在,他不断努力跳出“两年准备,六周拍摄”的工作模式,试着延长拍摄时间(在数码时代已经能负担得起);他的创作也更加即兴,尝试之后再看效果。《尘世之间》——它充满理想主义和生命力,动人又美妙——可以说是他至今最出色的电影。如果在它能在英国学院奖有所斩获,便是对这位英国最多才多艺的导演恰到好处的致敬,特别是这意味着他也许能在国内比欧洲其他地方稍微多赢得一点肯定。以及多一点排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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