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锡切斯电影节观影综述

距离熙熙攘攘的巴塞罗那仅35公里,有一座海滨小镇锡切斯,它是不少深度旅行者乃至西班牙本地人钟爱的度假地和周末游去处,外墙大多为白色的建筑面朝湛蓝的地中海,阳光热烈得几乎让人眩晕,三角梅和常春藤爬满鹅卵石窄巷边的围墙,餐厅门前的露天位上坐着面露闲适的度假者。若不在度假季节前往,整个小镇几乎半空,在小道走上许久都不会遇到一个行人。

游客视角下的锡切斯(图片:自摄)

然而每年十月,早过了旺季的锡切斯都会再度热闹起来,攻占这里的不再是世界各地的游客,而是大批记者、明星、热情的观众,以及大银幕内外的“妖魔鬼怪”。锡切斯奇幻电影节(SITGES – Festival Internacional de Cinema Fantàstic de Catalunya)是全世界规模最大、最具影响力的奇幻电影节,自1968年创办以来已经走过了将近50年,如今它早已不仅仅是B级片和类型片的狂欢,更是迎接着世界顶尖电影人的盛宴。

2017年电影节海报及关键数据(图片:电影节官网)

但锡切斯给人的感受又与一般的综合类电影节极为不同。在这里,谁买下了发行权,谁第一个发布了影评,谁会拿奖并不那么重要。所有人都过上了懒散闲适,白天海滩晒太阳散步,晚上电影院欢呼鼓掌的快乐日子。充满惊悚、奇幻、恐怖、科幻、动漫和各类重口味猎奇题材的片单让身边每个人都一脸兴奋地谈论着电影里的致敬元素,为一个唯有极小群体才理解的梗激动不已,在千人大厅深夜开场早晨结束的惊喜马拉松放映中一起打瞌睡。电影节第一个周六傍晚,官方聘请的数十名化妆师为几百名参与者免费进行特效化妆,也有自行cosplay的玩家加入,摇身一变成为漫行黑夜的怪物和僵尸之后,他们会沿着预定路线,入戏颇深地招摇过市,恐吓路人,和海报上的这就是锡切斯电影节的招牌活动“僵尸游行(Zombie Walk)”。一个风景优美的地中海小镇出现这样的画面,密度过大的超现实感倒是和金刚入侵的电影节logo相映成趣。

2017年的Zombie Walk里,还出现了刚刚去世的恐怖片大导George Romero的身影(图片:自摄)

在每场正片之前的官方动画中,金刚击落两架小飞机时全场欢呼已经成为心照不宣的仪式(图片:revistayouth.es)

这里或许有着全世界最为宅向,最“懂行”的观众群,路人穿着的主题T恤图案之丰富令人叹为观止,星战和星际迷航这些大IP几乎每十分钟就能看到一次,而远至20多年前的日本老动画,美少女偶像,到甚至有些意义不明的一碗拉面,很多想也想不到的图案都出现在各色人等胸前,观影气氛和谐到不可思议,每场观众抓住的点都无比合拍。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我会在锡切斯感受到其他任何电影节都不曾有过的快乐——周围的人即使从未相识,你也知道他们会懂你,是可以一起看着《房间》(The Room, 2003)扔勺子,一起对着热血画面尖叫鼓掌,一起为园子温和汤浅正明感动的忠实精神知己,分享着往往难以为外人道的复杂情绪。

配合吸血鬼主题的明信片和影院周围街道的装饰,仿佛万圣节提前来到(图片:自摄)

入选的影片几乎无一例外高歌着自由和自我,格外坦荡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既不乏当年三大电影节的爆款和名导名片,也有着仅此一次别处再也见不着的怪奇之作,还有一些早就被遗忘在历史深处却不知为何让人看得津津有味的老电影。比如今年,海报上的雾中吸血鬼即昭示了致敬主题,在热闹的吸血鬼单元里还出现了前所未闻的50年代墨西哥吸血鬼。而担任评委会主席的Gillermo del Toro更是特别选出了他自己的作品和他喜爱的作品各一部组成双片连映。无论是参展电影给人的印象还是展映节目的编排,都隐约透露着一丝无比契合电影节气质的恶趣味。

不过,在这个连官网图标都是大白鲨和诅咒娃娃的电影节,恶趣味绝不会遭到嫌弃,只会迎来欢呼和赞美。所以,只管在银幕前坐下,全心全意投入其中吧。

♦◊♦

本届电影节共观影26部,专访了我喜爱多年的美国实验电影人Bill Morrison,他对介质尤其痴迷,往往从拼贴废弃毁损的胶片中构建出诗意影像,作为本届电影节的特别来宾之一,有两部不同时期、不同风格的电影在此上映。

阅读访谈请点击这里

Bill Morrison在锡切斯

所有观影短评如下:

★★★★★ 78/52:希区柯克的洗澡戏 (2016)
电影本身就是一篇巨细靡遗的镜头拆解论述,满载着科学家般的严谨。对这52秒的阅读既具备深度又层次丰富,被访者大半是技术人员,言语间干货充足,即使看过本片多次仍有胜读十年书之感。而在52秒之外,这个镜头和希区柯克的社会文化影响也作为次要线索不经意铺展开来,优美深邃一气呵成,与主线结合得相当出色。

★★★★ 无尽 The Endless (2017)
导演二人组处女作《决案》(Resolution, 2012)的番外篇续作。镜头设计非常有意思,后一小时的轮回时空加克苏鲁神话设定超飞的!不过真的拍太长前一半还挺无聊的。《决案》的主角Chris和Mike客串出镜,全场竟然响起一片掌声欢呼,这么冷的梗都能get,被深深感动到了。真希望导演也在现场啊!

★★★ 水形物语 The Shape of Water (2017)
一个多月之前刚在威尼斯引发热议的电影随着导演担任评委会主席而来到锡切斯成为开幕片,但或许是期待过高,看完之后感觉像吃了一颗糖霜包裹的空气,视觉太沉而内涵不足,跨物种的感情线产生基础根本没有铺陈好就开始瞎煽,各种强行插入的迷影梗尴尬得没眼看,歌舞那段简直莫名其妙。陀螺恶趣味性暗示还是无处不在(剥个鸡蛋剥得那么色情),Sally Hawkins将这个纯洁和肉欲融为一体的角色演绎得惊为天人。

★★★★☆ 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 夜は短し歩けよ乙女 (2017)
来锡切斯之前最期待的无疑是突然高产的汤浅正明的两部新作。虽然远远没有达到四叠半的水平,但依然温柔甜蜜又热情可爱。走出影院,提着寿司外卖在午夜的街道上走回住处,仿佛也身处那个浮动着玫瑰色的漫漫长夜里。饮酒寻书,流动剧场,梦境繁华,一咏百首。看着主角们穿过重感冒般的恋爱风暴,猜着彼此柳暗花明的小心思,这些明明全都经历过却依然觉得无比不真实,大步向前的少年心境到底还是没有了。

“Guillermo del Toro double bill”
★★★★☆ “喜欢的他人作品” 阴风阵阵 Suspiria (1977)
4K修复版。撇去剧情的漏洞刻板不谈,视觉和声音设计真是登峰造极,风格化的色块与光线在诡谲与咒语般的重复乐段中弥漫成张牙舞爪的恐惧,几乎所有杀人场景都以令人呼吸困难的悬念开始,在突如其来的强烈感官冲击中结束,仿佛一双只剩白骨的手捏紧心脏的爆裂感,实在是太过瘾了。

★★★ “喜欢的自己作品” 猩红山峰 Crimson Peak (2015)
这部当年遭到各方冷嘲热讽的片子,就剧情而言实在是过于中二好笑了,但撇开叙事层面,无论场景构建还是服化道配乐特效,都是超一流,大银幕看其实还挺美好的。在这个双片连映中选了这部和《阴风阵阵》,确实有些飘渺的呼应感。开始有些意外他最喜欢的自己的作品竟然是这部,但放映前陀螺出来present,看得出对它感情很深,言语也很慎重诚恳,倒是让人之后看片时有些心有戚戚了。

Guillermo del Toro与Dario Argento对谈(图片:自摄)
介绍《猩红山峰》的del Toro(图片:自摄)

★★★☆ 至爱梵高 Loving Vincent (2017)
也是前期口碑很好导致期待过高最后失望的一部作品。看起来引人入胜的推理设定,结果多数时候还是形式胜过内容,往结尾处才渐入佳境。倾注在手绘动画中的热情顺着色彩涌满银幕,有种无言的力量。

★★ 西尔玛 Thelma (2017)
视觉和类型杂糅上有亮点,但还是卖概念的老一套戛纳专供操作,什么都放一点摆明就是耍小聪明想沾各种话题热点,反转为了反转完全瞎糊弄,土到令人生气。

★★★ 吸血鬼 El vampiro (1957)
学好莱坞的痕迹明显,The End下面还要特别交代“这是一部墨西哥电影”……男女两个吸血鬼都超美型,服装和形象设计也经典。最喜欢变蝙蝠的一分钱特效,两个镜头接起来真实超绝可爱!不搞政治正确的时代,女主角看到马车夫上来就一句:“哎呀老天啊这个人好丑!”意外的直率有趣呢。

★★ The Biggest Thing That Ever Hit Broadway: Redux (2017)
因为是仿默片所以开开心心去看了,结果看了个寂寞。一个生殖器过大的人遭遇的种种情境这个微妙离谱的设定在想法虽好但执行很差的风格杂糅之下,完全不知所云,默片歌舞什么什么元素往里一塞就算完(甚至还有80年代小鸡片parody),演员演得也尴尬到不行,想玩重口没玩起来,又太粗糙不能登大雅之堂。

★★★☆ 拉里•柯恩的狂野世界 King Cohen: The Wild World of Filmmaker Larry Cohen (2017)
纪录片手法没什么新奇,但不得不说这个家伙真的超!级!酷!各种游击拍片堪比恐怖分子的小故事66666笑死人了。那个Q真的是一个凶残的怪兽吗?!同时柯恩巨巨竟然又是这样一个sweetheart,被贝蒂戴维斯伤透心那段差点看哭了。

★★★★ 东京吸血鬼酒店 (电影版) 東京ヴァンパイアホテル (2017)
园子温还是那么棒。可能因为大量压缩电视剧版故事的关系,整体节奏又快又燃,动作场面让人热血沸腾。夏帆帅到让人眼冒金星,全场宅男在她一气呵成杀光满走廊吸血鬼之后全都倒吸一口冷气然后立刻爆发出欢呼掌声,整个午夜场气氛完美,超级感动。

★★★★★ 道森市:冰封时光 Dawson City: Frozen Time (2017)
失落寻回的故事永远看不厌,而在Bill Morrison的讲述中更多了一丝超脱的美感。所有迷人的随机在不可预知的时刻彼此回响,这段记忆之外的岁月被火焰与土壤浇筑成诗行。

★★★★★ 诗无尽头 Poesía sin fin (2016)
一场旁若无人的歌剧,如同雨水般坠落的星星。蝴蝶燃烧,白骨狂欢。挥笔在痛苦缝隙间蘸取遗忘的笔墨,写就渐行渐远黯淡的步伐:你逃不开的故乡,你破碎的梦。你是天使亦是小丑,自由是你的灯塔,影子是你的仆从。

★★★★ 外星人狙击战 ムタフカズ (2017)
最后的拯救者是一个几乎快被忘记的小角色,吟诵莎士比亚的街头帮派分子,几乎不可能的组合。但人难道不就是这般复杂难解的生物吗?主角压抑兽性的努力和人性最极端的展示瞬时同步,还真是把人文主义贯彻到底。

★★★★★ 晒尸体 Laissez bronzer les cadavres! (2017)
之前在洛迦诺错过终于有机会补上,当真不负所望。从一开场就被残暴华丽的剪辑轰开了头壳,全场感觉子弹在脑子里四处乱飞,爆裂出闪光的金粉。多视角的时间游戏和犯罪故事概念上并不新,但极紧凑的叙事节奏和高浓度的视觉及声音设计杜绝了任何冷场的可能。

★★★★★ 大洪水 The Great Flood (2014)
大银幕重看。和Bill Morrison代表性的实验风格比起来更加贴近文献纪录片。从前总觉得相较其他作品难免显得寡淡,今次看却意外被每一帧画面中蕴含的温柔笔触所击中而几乎泪下:湍流中紧抱大树的男子,撤离时仍停步摘花的年轻女孩,不肯离开房屋登船的狗,弹奏乐器的艺人……万千细节皆如闪亮光点,被爵士配乐编织起的线索一一串联。

★★★★☆ 魔鬼时光 November (2017)
封闭魔幻,道德模糊,半生半死的世界。一段无望恋情被写得万箭穿心般令人痛不可当。大雨中相对无言连灵魂都湿透的夜,疯狂奔跑也追不上的宿命裁决,连舍弃生命前往异界重逢都如此艰难,当真是爱比死更冷。

★★★★★ 宣告黎明的露之歌 夜明け告げるルーのうた (2017)
相比于《春宵苦短》我反而更喜欢这部很多人口中没那么好却非常打动我的汤浅。连如此俗套的故事都能玩出这么多WOW moments,真的可能只有他才能做到。纯然的青春气息闪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牵着身穿黄色雨衣笑容灿烂的电音人鱼少女,在深夜散步直到晨曦降临,浪漫到快要融化了。

★★★ 生存家族 サバイバルファミリー (2017)
小日向老师毫无疑问超绝可爱全场MVP。和我的笑点无比契合,我在所有抓猪场面都笑到被四周观众围观。

★★★★ 派对搭讪秘诀 How to Talk to Girls at Parties (2017)
又朋克又甜美,来自不同星星也可以谈一场鸡同鸭讲的自由恋爱。concert那场戏的临场感真是绝了,男女主角这对超配超可爱!

★★★☆ 木星之卫 Jupiter holdja (2017)
戛纳头号爆款,炫技的确如传言中那么漂亮!事件人物的牵连有点基耶味道,但由于叙事让步于技术的大前提,主题与逻辑没有完全构建起来,反倒像是在用枝杈的故事碎片为一个个迷人的长镜头铺路。也就难免会产生看时沉浸感强烈目瞪口呆,看完回想一下不知看了什么鬼的困惑感,还是很遗憾。

★★★★ 好孩子 As Boas Maneiras (2017)
又一部在洛迦诺没看成的口碑作品。现实与超现实出乎意料又极为合衬的混搭,偶尔跳去musical和动画的部分如同被施了魔法的万花筒时空隧道。镜头设计本身就极具象征意义,全部夜戏都晕染了绝美而不安的霓虹光感,与白昼的明亮沉稳区别开来,成为一座几乎与世隔绝的虚幻乌托邦,无论发生什么都不需惊讶。

★★ 地狱铁匠 Errementari (2017)
看起来经费很足的巴斯克制作,美指和摄影真好啊,黑童话感扑面而来。所以我很难理解为什么这么精良的制作要浪费在一个老土与狗血双重巅峰的巴斯克传说故事上…

★★★★☆ 灾难艺术家 The Disaster Artist (2017)
最后一天的神秘马拉松超长放映第一部,超乎想象的愉快观影体验,全场各种懂一起笑到发癫笑到肝痛。付兰真的特别棒,完美还原猥琐哥魔性笑声这一点就值一个影帝。字幕后的彩蛋影院直接炸了欢呼声掀翻屋顶。千万不要着急退场!

★★★ 你从未在此 You Were Never Really Here (2017)
超长马拉松放映第二场,戛纳主竞赛最晚出现但立刻引发满堂喝彩的作品。因为不知道当时全员称赞的短版本是什么样,这个最终版的节奏非常怪异,很难说得上喜欢。而男主角Joaquin Phoenix的角色设定和表演状态也让人立刻穿越回《性本恶》(Inherent Vice, 2014)。

周边也很可爱(图片:自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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