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看Araya:孤寂半岛的生与死

委内瑞拉导演Margot Benacerraf拍摄于1959年的纪录片《阿拉亚》(Araya)开场不久,起伏的波浪出现在固定镜头里,云朵则栖息于一系列连续剪辑画面中,静止与运动以相辅相生的姿态交缠,对于这样一部讲述冻结在时间流逝中群落的电影而言,作为第一印象再恰当不过。贫瘠的地形有如月球表面般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旁白歌咏般的声音响起:“这片土地寸草不生,一切生命都来自海洋。大海与太阳结合,使盐诞生在岛屿之上。”殖民者将这座西印度群岛中第二大的盐沼称为“阿拉亚”,西班牙国王下令建造堡垒来保护它,毕竟那时候盐可不比金子来得便宜。全盛时期的阿拉亚是众人争夺的宝地——“当年的奴隶贩子、珍珠商人和海盗们今又何在?”旁白发出如此诘问后,摄影师Giuseppi Nisoli地镜头缓缓掠过一座有几分金字塔式庄严的三角形盐堆,一长队古铜色肌肤、身体精瘦的男人头顶着盐筐,正向着盐堆顶部前进。他们每倒下60多公斤的一筐盐,便能得到价值50分的代币。随后他们走下盐山,再度装满篮子,时间就在这样的机械往复中一点一滴地向前爬行。

《阿拉亚》中像这样的重复和循环还有很多。90分中的片长浓缩了委内瑞拉东北孤立半岛的24小时:Beltrán Pereda和儿子整晚没睡,忙着将盐从泻湖中提取出来,在清晨时分扛着筐子上盐山。然后我们见到Salazar一家,他们是住在泻湖另一边的矿工。还有Ortiz一家,他们并不在盐矿工作,而是捕捞和贩卖鱼类,为终日辛劳的矿工补充营养。三个家庭居住在散落的村庄里,彼此相距数公里。影片中的阿拉亚是一个封闭的经济体——这里只有盐、鱼和盐腌的鱼。

平行剪辑记录了不同家庭的共时活动:Pereda一家领薪水的时候,Dámaso Salazar和儿子正在去工作的路上,Adolfo Ortiz从海里拖着一艘装满鱼的船上岸 。上午10点,休息的汽笛响起,Pereda家的男人和其他包装工顶着烈日回家,同时Adolfo的妻子Isabel头顶着大筐,在各个村落卖鱼。Daria为Beltrán做了以鱼为主食的午餐,他的姐姐Luisa则制作陶器,盛放每周由卡车运来半岛上的配额饮用水。饭后,男人们午睡到汽笛再次尖锐响起,呼唤他们回到船上和泻湖。女人早上去当包盐工,随后必须回家煮饭洗衣。步行数公里的Isabel将没卖完的鱼用盐腌制,以备不时之需,还要忙着喂养婴儿。小小年纪的Carmen Ortiz(或许是岛上唯一一个年幼到无法工作的人)在沙滩捡拾贝壳,用它们装点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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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亚》剧照(来源:Milestone Films)

若顶着纪录片的预期去看这部电影,会不可避免地怀疑起眼前所见的一切:Isabel真的头顶一筐鱼走了将近30公里吗?摄影机又如何才能如此精准地捕捉到Nelita给父亲递咖啡时的脸部特写呢?答案很简单,《阿拉亚》中的人物并非处在一般的生活和工作状态中,而是为了拍摄“表演”着日常生活,而拍摄的3周时间成为了真实生活的断层。影片有着详尽的脚本,Benacerraf从观察中提炼出当地人的生活境况,它更像创作者的一道主观凝视,在真实的核心基础上延展出了虚构的形态。例如老婆婆披上头巾点雪茄的镜头由于强风影响重拍了20次之多;通常她并不会在屋外点烟,但室内的光线对于拍摄来说并不足够,因此有了这样的设计。一部展现日复一日机械劳动的影片本身也诞生于不断机械重复的拍摄,戏里戏外的映照颇为耐人寻味。

Benacerraf的手法很容易让人想到Jean Rouch或Robert Flaherty,尽管她称自己的电影为“协同式的”,但与Rouch拍摄于非洲的虚构民族志影像相比还是有着本质区别。Rouch的电影中,被摄者拥有塑造所处情境的部分权力,他们的声音也会出现在画面中;《阿拉亚》则完全仰赖旁白构建整体叙事。她与Flaherty的主题显然有类似之处——拍摄主体都是生活在偏远地区的族群,在自然毫不慷慨的馈赠之中艰难求生。Benacerraf说她“写就”了Ortiz一家,这和Flaherty的做法非常类似——本该是“一家人”的几位女性角色并非现实中的亲属。她也像Flaherty一样懂得孩子最能激起观众的同情,只是干预程度并不高。

开拍之前,Benacerraf多次前往阿拉亚进行调研,了解生活在此的人家,再返回加拉加斯撰写剧本。Milestone发行的修复版DVD花絮中有一部短片,记录了她2007年重返阿拉亚的情形。Benito Salazar依然居住在他成长的村子里,并清楚地记得拍摄过程,他说Benacerraf会给出十分具体的指导,让他去这里去那里,先爬上盐山,再下来,停在某个地点。他说她的要求都非常温和有礼,从来没有使他感觉受到冒犯,所以他也乐于完成她的所有指令。听到他的声音很有趣,毕竟《阿拉亚》中的人物鲜少发出声音。年轻爱侣(同样也是虚构的,导演在评论音轨中提及,他们两人其实彼此厌恶)在画面中谈天,但观众只能听到旁白的描述:“他们在互相说些什么?……最最简单的词句。”对话直接呈现缺失的主要原因是设备限制,但Benacerraf在评论音轨中作出的辩解“如果生活日复一日单调寻常,还有什么可说呢?”则显得相当不真诚,以此作为剥夺被摄者声音的理由如今看来难免有些蛮横。值得注意之处是她对于呈现阿拉亚居民生活中“重复”和“循坏”一面的执念——“他们的动作总是一模一样,带着仪式化的精确”,旁白这样说道,“一个又一个世纪以来,相同的姿态重复着。”另一个场景中,四个男孩一起敲碎盐块,他们手中的长棍越过头顶划出完美的弧线,击打的固定音型沉于旁白的底层,与讲述内容如出一辙地循环往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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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粮的土地》剧照

《阿拉亚》对于半岛封闭经济体系的描述有着明显漏洞。如果土地真的寸草不生,那Angelica手中拍打的玉米和人们嘴边的香烟又从何而来呢?盐矿里的重体力劳动者又怎么可能像旁白所说的那样仅靠吃鱼生存而不出现Luis Buñuel《无粮的土地》(Las Hurdes, tierra sin pan, 1933)中那样因营养缺乏而导致的疾病症状呢?如此的疑问在整部影片中比比皆是。或许在这样一部导演称之为“诗意现实主义”的影片中不该去细究这些,但作为纪录片而言,在对真实的搬演、再现与建构之中,虚构与虚假之间无解的界限在此也一再模糊,来回拉扯。

Benacerraf的镜头记录下一种生活方式即将消亡的面貌。《阿拉亚》拍摄完成之后一年,盐矿在独裁政府主持下进行工业化改革。根据发展计划,政府建造为工人使用的住房和医院,甚至还规划了吸引游客的度假村。扛着盐筐的长队将被起重机和传送带取代,仅需要15个矿工和20个包装工就足以应付生产需求。可以想象,这些设施从未落实,而尽管原始繁重却运行平稳的生存模式却遭到了摧毁。影片中的人物同样是资本主义机械体系中的齿轮,他们像祖先一样不假思索地付出劳动,任由命运牵引自己的脚步。DVD附带的纪录片也追踪了人物的下落:曾经如同电影明星般帅气的Fortunato Pereda垂垂老矣,牙齿几乎落尽。Benito Salazar后来转行当了木匠。其他人大多离开半岛,或者死去,就像曾经的西班牙殖民者、奴隶贩子、珍珠商人和海盗一样,远离这片曾经生活的贫瘠土地,渐渐消失在荒芜的地平线后,散落天涯。但故事并未就此结束,2017年,Andrés José Salazar发表了一份关于影片拍摄对象的跟踪研究报告,其中提到在原始的劳动模式消亡之后出现了一个有趣现象,三个家庭的后代都开始通过教育打破命运闭环:Dámaso最小的孩子和Fortunato所有的八个孩子都上了学,Isabel的一个儿子成为了一名会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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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got Benacerraf

而导演Benacerraf呢?她凭借长片处女作《阿拉亚》入选1959年戛纳电影节,并与Alain Resnais的《广岛之恋》(Hiroshima mon amour, 1959)分享了影评人奖,同年入选的还有《四百击》(Les quatre cents coups, 1959)和《纳萨林》(Nazarín, 1959)。Glauber Rocha在巴西“新电影(Cinema Novo)”运动中拍摄的反殖民反资本主义影片正是源自戛纳看完《阿拉亚》后受到的启发。

作为拉丁美洲最早一批前往欧洲求学的电影人,Benacerraf就读于诞生了众多名导的巴黎IDHEC(也就是如今的La Fémis),是班里仅有的三名女性之一。然而,除了《阿拉亚》和更早的关于委内瑞拉画家的短片《雷维隆》(Reverón‎, 1952)之外,她没有其他作品问世。她用自己的方式成为了委内瑞拉电影的奠基人。1966年,她创立国立电影资料馆,抢救了许多处在损毁边缘的老电影拷贝;还在作家Gabriel García Márquez 的帮助下成立了Fundavisual Latina,致力于推广拉丁美洲电影。1968年她尝试重回电影制作,与Márquez合作,共同创作改编自其小说的《伊兰迪拉》(Eréndira)剧本,设定在异世界般的荒漠之中,并植入了一个拍摄《阿拉亚》时观察到却因为胶片不足而没拍成的场景。由于当时哥伦比亚和委内瑞拉对于电影拍摄的资金支持极为有限,项目最终搁置。80年代《伊兰迪拉》由Ruy Guerra执导并完成拍摄,尽管导演是她IDHEC的同学,Benacerraf对此片的评价并不高。她的名字也未出现在编剧一栏中。

今天的委内瑞拉依然经常出现在新闻头条中,但受人关注的不再是盐场,而是石油与政治斗争。1995年,阿拉亚盐矿完成私有化,特许经营权归TECNOSAL集团所有(该集团的国际投资方包括金融巨鳄George Soros),接手之后TECNOSAL一年之内创造了253个工作岗位,并成立一系列小微企业和基金会为盐矿的工人服务(额外创造了310个岗位),盐矿产能大幅提高,卫生和文化设施也逐步齐全。阿拉亚现在每年生产50万吨盐,在委内瑞拉许多超市以绿色包装贩售。* Benacerraf观察到并呈现出的循环在几十年后以“政变—繁荣—萧条”的模式延续着。与Pereda一家类似的人们仍然步履艰难地攀爬着实际或抽象意义上“金字塔”式的盐堆,为《阿拉亚》的诗意现实主义蒙上了另一层寓言色彩。

 

* 参见Leadership and Innovation in Subnational Government: Case Studies from Latin America. World Bank Publications,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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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亚 Araya (1959)

Director: Margot Benacerraf

Screenwriter: Margot Benacerraf, Pierre Seghers

Genre: Documentary

Runtime: 90 minu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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