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黑暗中——系列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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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息于舞台侧面或下方池座的黑暗中,视线在银幕和乐器间来回移动(有时熟练到已不需将视线从画面上移开),手指随着情节变化或敲击或弹拨或游移,乐曲大多并未事先谱就,三四种乐器声响并行也可能来自同一双手,甚至与背后满座高朋一样首次观看影片而心有惴惴,但无妨,连空气中浮尘都跳跃着跌宕旋律的舞台之下,沉醉其中观众并不会察觉这些秘密。

一位出色的默片配乐师就是如此,形体虽难得见,但影响无处不在。

如今,默片现场配乐每天都在世界各地上演,21世纪的观众身处此种剧场模式之中,与百年前人们的观影体验前所未有地接近。默片即使在诞生之初也从来都不是寂静的。上世纪之初的剧院里,古早的放映设备发出齿轮运转的巨大声响,最初负责掩盖噪音、填补器材故障和换片空档的乐师,逐渐承担起开映前吸引路人入场和暖场功能;小至单人独奏,大至乐团交响,或多部电影以相同曲目充数,或随意选择几段古典乐稍加拼接,其中水平较高的音乐家开始尝试根据剧情改变旋律和曲风,默片配乐师职业就此开始成型。

有声片的到来让默片迅速失去商业价值,遁入遗忘的暗影。在电影保护概念尚不存在的年代,不仅无数胶片遭到弃置和焚毁,默片配乐亦沦为不再时兴的职业而日渐式微。直到上世纪80年代,不仅硝酸黑白胶片暴烈的性质日渐昭彰,在此前几十年中导致各大制片公司仓库的数场大火,摧毁了众多默片时代存片。甚至其替代品醋酸黑白胶片(即安全胶片)和更近期发明的彩色胶片都开始出现腐坏的征兆。此时人们才终于意识到影像的脆弱——它作为一种文化遗存,正处在岌岌可危的险境之中,“保护=复制”的简单公式再也不足以承载电影史日渐厚重的体量。

因为一些人物的努力,专门放映默片的电影节和专注修复研究默片的机构开始出现,默片的再发现、修复、保护和发行成为了一个发展缓慢但影响力渐增的产业。这个90%作品都认定遗失的影像类别不出意外地成为了世界各地收藏家、资料馆员和研究者的宠儿。站在冰山的尖顶,面对着脚下几乎没有穷尽的未知领域,从来都迷恋追逐失落之物的人类怎么可能不因为兴奋而震颤呢?

然而,得到拯救的电影该如何被分享?这是另一个亟须考量的问题。对默片研究者而言,如何帮助保留默片观影的完整体验至关重要。一部影片拍摄地与发行范围如何,拷贝或残片以何种方式留存下来,修复素材选用何种来源等诸多条件,都让默片欣赏与其他电影观看产生了本质区别。而现场配乐的复兴也成为这种体验构建中不可分割的一环。

早期电影大多没有统一音乐版本之说,即使少量影片存在钦定配乐,时至今日也大多散佚不知所踪。现场演出的属性令其难以记录,今天的我们若想追溯上世纪20年代某一场演出的情形几乎不可能,先不说文字表现力如何,当时媒体报导对电影音乐的描述都格外吝啬,一位配乐师究竟是遵照某一套曲目来演,还是仅根据指示谱即兴发挥,音乐如何与放映画面同步等等细节都鲜有着墨。不受任何固定准则规定“听起来应该是什么样”的默片配乐因而有了极大的自由解读空间,经典片目有六七套不同配乐都属正常,即兴演出版本更是数不胜数,乐风也从传统到实验不一而足。与之同时,现场表演的内在唯一性又决定了每场放映均无法复制,珍稀片目更是如此,某时某地上演一次后数年不再得见也是稀松平常,错过之人唯有扼腕叹息。

于是像波代诺内无声电影节(Le Giornate del Cinema Muto)这样整整8天几十场上百部影片全部邀请顶级默片配乐师进行现场配乐的专门类电影节无疑是一场饕餮盛宴。本届我采访的6位默片配乐师各有代表性,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家,曲风与乐器各异,全然不是刻板印象中的一人一钢琴。从入行经历到配乐习惯,从乐器的选择到偏爱的影片,从音乐家在默片保护中的使命和传承,他们向我讲述了无数记忆犹新演出经历,一同探讨了重塑默片体验在当下语境中的新方式。在中国,默片的研究和放映尚不具备成熟体系,专职的默片配乐师几乎不存在,希望这系列采访能成为一颗小小的火种,照亮曾经少为人知的地带,也为默片的欣赏与思考提供一种新的维度。

如果再有机会亲临一场默片现场配乐演出,如果你为音乐与画面的天作之合而动容,落幕之时向配乐师致敬吧,因为他们不仅是天才的旋律创造者,更是同你我一样深深爱着电影的人。

 

采访正文:

#1 Stephen Horne:音乐不逝,光阴不朽

#2 Gabriel Thibaudeau:我想传达生命的纯粹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