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观影总结:失落/寻回,与现实的边界

今年我最喜爱的影片,都在随机、偶然甚至混乱的现实之中发现了张力,并充分彰显了电影人本身对于表达观点甚至是执念的冲动。「失落」与「寻回」,「真实」与「虚构」,这两组让我非常着迷的概念几乎贯穿全部选择,可算是意外而美妙的巧合。

想从非虚构类写起。

现在要区分剧情与纪录似乎越发困难了,尤其在「纪录片」这个类别之中,写实与虚构的边界一再被打破,戏剧成分不可避免地渗透进对现实的描摹之中,无论是素材本身的虚构——譬如某些无法记录的场景重构(无录像资料的犯罪现场等);或是表达方式的虚构——譬如将部分内容动画化,使用虚构人物的第一人称视角等,都十分常见。这也许能够让我们重新思考「纪录片」这个名词究竟是否有意义,它真的能够概括一类电影吗?还是说只是某种多余的标签?毕竟,作为一种艺术形式的所有电影都无法走极端地宣称自己到底是纯粹戏剧还是事实报告,因为即使大众最熟悉的历史事件描述也不可能与实际发生的完全一致,而即使最天马行空的荒诞戏剧也脱离不了现实的影响(往往反而与现实联系最深)。

新闻本身具有不可替代的社会功能,因此也将其局限在了艺术形式的范畴之外(我们生活在这个对于新闻业信仰崩塌的时代,其中的谎言恐怕很难称之为虚构而只是恶行)。然而「纪录片」,或者我更倾向于称其为「非虚构」及「论述影片」依然是一种艺术形式,依然仰仗于电影人的创造力去构建文本,依然饱含私密、主观的特质,并存在解读的空间。对我来说,此类影片之中的现实与虚构,是以更为辩证的方式存在的。

我一向不觉得「非虚构」影片的作用是阐述社会问题,激发讨论或者在一些人不切实际的幻想中甚至还能解决它们。很多时候,之所以此类影片对观影者针对某一主题的知识储备乃至领悟力都有较高的要求,是因为它们不解释。纪录片导演已经做出了决定,站定了立场。将所有必需的信息以尽可能客观的形式呈现,交由观众去决定,开启或是延续讨论,这是新闻的作用;艺术所做的,其实仅仅是重述,在影片完成时,所有的挣扎探讨研究决断全部结束,我们所见的,也许某种程度上而言,只是一颗凝固的琥珀。诚然,一些非虚构影片能够引发新一轮的思考(所有的电影都应如此不是吗?),但观者并不一定需要做出某种动作来回应。

界定「非虚构」的标准,不在于其出发点是否为「真实」。(当然,对捕捉的真实时刻抱有诚实的态度绝对重要,虚构/非虚构之间界限的打破也决不应该是电影混沌不清的借口。)对于纪录片导演来说:坚持、表达、决断无疑是最重要的责任,而同时更不应该忘记影片不应仅止于展示;寻找情感的真实,与纪录对象之间的精神联结,也许是更加高尚(也更难做到)的追求。今年我选择的这些非虚构类影片,都在随机、偶然甚至混乱的现实之中发现了张力,并充分彰显了电影人本身对于表达观点甚至是执念的冲动。

正因这种冲动的存在,「非虚构」依然是我最钟爱的电影形式。

以下12部中,很大一部分的主题都是「失落」与「寻回」,这也是让我非常着迷的一组概念,所以选出了它们大概并不是偶然。

 

【非虚构 12+部】

线上孤鸟 Bird on a W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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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onard Cohen去世让这部70年代拍摄的珍贵纪录片重回影院。 如果拿它和Ron Howard最新的披头士纪录片《一周八天:巡演之年》作对比,能很明显地感受到两者在叙事处理上的区别(当然这也与被摄对象本身的特质有关)。本片的镜头完全专注于Cohen本人,传达出的感情亦更为私人。最重要的是,影片具有与Cohen及他作品相匹配的质感与风格,因此能够承载其中的情感厚度并有效地传达出来。许多极具沉浸感的演唱段落带来时光凝滞的感觉,让人不知不觉便落泪。而在演唱之外,Cohen本人谜一般的性格,诚实与谦卑,挣扎与压抑,迷茫与痛苦都在镜头中展露无遗,从某种程度上说,想要了解他灵魂中仿佛与生俱来的悲伤,只看这一部就够了。

2010年的版本除了17首现场,4首诗朗诵,无与伦比的修复画质与音轨之外,影片的诞生、失落与寻回本身也一波三折,堪称传奇,具体可以读一下Cohen小站的这篇日记

 

宛如亲吻 It Felt Like A Ki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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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疑问立场是非常liberal的,也有很多人因此将本片批得一文不值,当然完全不公平。政治观点并不是唯一重要的东西,对我而言,这部影片的珍贵之处在于Adam Curtis向我们展示了纪录片的另一种可能性——以剪辑来进行有效叙事。每年我们看到的混剪不计其数,但像这样逻辑严密、惊心动魄、信息量爆炸的却多年难遇,音乐选择也称得上史诗级别的经典。它引向了一个终极诘问与思考:在这个半世纪以来不断被重构的世界中,我们究竟是如何走到(堕落到)如今这一步的?

 

探戈令我眼花缭乱 Yo no sé qué me han hecho tus oj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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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关于导演对自己“执念”的追寻,今年看过旁白最美最具戏剧性最让人唏嘘的故事之一。Ada Falcón,她是永恒的谜团,宛如蓝色天幕上遥远的星辰,笼罩在绿色双眸的柔光之中。阿根廷的珍珠,黄金城的宝藏。我不知道你的双眼对我施了什么魔咒,它们凝视着我,用爱的火焰将我焚烧殆尽。

 

凯特扮演克里斯汀 Kate Plays Christ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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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eene的前作《女演员》我在去年的小结里曾经推他荐过,本人就是一个将「非虚构」概念实践得特别好的典型,既具有研究的谨慎又具有主观的情感深度,将表演的极端形态置于道德与美学的拷问之下。Kate准备扮演Christine Chubbuck的过程,本身即成为了一场浸没式的表演,从瞳孔颜色到皮肤与头发颜色到卧室布置,有时甚至觉得像招魂。Greene这种以分析批判的方式将影片戏剧化的手法非常有意思,也许目前这种对于采用非虚构资料的倾向也将重新定义未来以「反映现实」为目的的剧情类影片。

 

一千零一夜三部曲 As Mil e Uma Noites Volume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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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应该算在剧情类,但因为它与现实的联系太过深刻,而且影片也打出「从事实中提炼虚构形式」的字幕,我考虑之后还是拿进了非虚构类。不妨将它看作Gomes回应Jean-Luc Godard所说「一切电影都是纪录片」这句名言的实践,而它的意义不仅仅局限于政治讽刺,本身更是关于电影结构与概念的一段诚实的自我描述,无限接近电影风格绝对自由的一次尝试。

 

辛普森:美国制造 O.J.: Made in Ameri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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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身就足够庞大的选题,让这部剧的好也有了很多方面。我比较在意的一处在于,它想探讨的也许不仅仅是案件或者OJ这个人或者社会或者法律或者政治或者种族,一部分隐藏的讨论也与「信息」有关,它完全摒弃了刻意为之的戏剧化成分,纯粹将文本构建于信息之上——如何处理和分享信息,如何隐藏和发现信息。OJ成为一个超越时代的符号,与信息的传递(或者传递失败)也密不可分。他的故事同样引人思考公众与私人生活之间的界线,以及在互联网时代到来之后,随着画下这道界线的物理限制与社会规范崩塌,「隐私」的定义所发生的本质变化。

 

纯真的记忆 Innocence of Memor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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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小说的一次近乎完美的重现:如出一辙的叙事诡计,多层次不断切换的叙述主体(帕慕克、凯末尔以及很意外的选了小说中的小角色——邻居阿伊拉),极度模糊的现实边界(因为博物馆的存在本身进一步物化了虚实难辨的记忆)。这部作品是对我开头写的几段话最好的注解:浮游于虚构与纪录之间,本身即是对片中提出的「究竟有多少是真实?多少是虚构?」这一问题的回应。散步般的镜头从头至尾没有拍过白天,而是游走在伊斯坦布尔充满神秘色彩的夜晚街道,有如一场深入记忆的诗意冒险。

 

一首诗就是一个裸体的人 A Poem Is a Naked Per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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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distracted的拍法,透过一个人的生活去窥视周遭世界的全貌,又或者用周围的事物来塑造这个人。但谁知道呢?Les Blank压根就没有区分这两者,大量的空景与「闲杂人等」,看似无关的对话,也许都是构建Leon Russell的身份的砖石。随着他唱I’m so lonesome I could cry的歌声,镜头在自然界静默的风景之中流转,带来一种近乎冥想的美,是我今年看过最具魔力的时刻。

 

韦纳 Wein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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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好笑又难过, 情绪和力度都很到位。Anthony Weiner这个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的人竟然奇妙地让人生出一丝恻隐之心。他的ego与theatricality既是他作为政客本可以成功的重要素质,结果也成了拖他入这场荒诞真人秀的关键,最后自己和家庭全部成为媒体的牺牲品。Arendt说「要求所有人都在公共场合表现出自己内心深处的动机实际上是根本不可能的」,所言不虚。

 

最后探戈 Un tango má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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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的成长史诗。近年来最好的探戈纪录片,两人之间的情感张力正如探戈本身一样,爱走到尽头变成了恨,一如曲终时的苦涩。「如果再选一次,我还是会选择这一切,除了爱上他」。

 

珍珠纽扣 El botón de nác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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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水寓意生命本源,由此为起点发散到历史政治的严肃讨论,以两颗纽扣为线索,一条引向失落的历史文化身份,另一条引向被掩埋的罪恶渊薮,深邃绝美的自然景象与简洁透彻的旁白弥补了材料的不足,态度的表达既有力亦不乏诗意。

 

缓缓前行的老货轮 Dead Slow Ahe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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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是一部纯粹「记录」的影片,几乎什么都没有发生,通过极简的镜头运动凝视着的是老旧货轮上充满仪式感的日夜轮回,在环境音和噪声的衬托之下,光影色彩交织出时间凝固的结界,一切都越不过波浪的起伏。餐桌是塞尚的静物画,船体是呼吸浊重的巨兽,机器是它跳动不息的心脏。

 

【特别回顾:Nick Broomfie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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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oomfield是我今年重新认识并爱上的一个纪录片导演,他的风格独特,有时甚至粗粝到难熬,但观点犀利让人服气。我看完了所有能找到的他的片,看到他拿着录音设备出现在自己的每部片中,数十年如一日走近每一个纪录对象,发际线后退皱纹越来越多,觉得非常感动,偶尔也会担心他是否会因为靠得太近而受伤。好几年前我曾经看过他关于连环杀手Aileen Wuornos的两部片子,震撼不已。今年从特别喜欢的《残酷睡客的故事》开始重新认识他,依然是连环杀手,但对凶手并未过多着墨,看完反倒对底层群体的冷漠甚至是“瘾君子妓女就该死”的偏见印象极其深刻。之后看的《恋物情绪》、《性:我的英国工作》等等都是难得的优秀选题。

 

【剧情 14+部】

路易十四的死亡纪事 La Mort De Louis X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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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去看这部之前的预期非常非常低(即使在我如此迷恋导演的前提之下),所以看到完成效果我确实感动不已,尤其安慰的一点是Serra并没有变,从某种程度来说,甚至更回归他创作的初始(比如配乐的减少,仅在决定性时刻出现)。依然是巨细靡遗的历史现场重构,时间的流逝被放到显微镜下,静默成为主宰,曾经不可一世的国王如今不过一个垂死的老者,每一次呼吸都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道具服装演员台词的确相比前作更繁复了,但这些仅仅是质料与工具,位于其美学核心的极简凝练已经超脱画面本身成为了更深层的概念与精神。

Léaud的表演当然必须提一下。第一次看其实没有很注意表演,第二次看的确被震撼到了,因为他演出了一种肉体与精神恍如分离的感觉。 肉身的确在受苦:开始时表现特别明显,譬如面部肌肉的抽搐、因为腿部疼痛发出的呻吟、对于食物的抵触、暴躁的态度;但从某个时刻开始一切都发生了无迹可寻的改变,他的眼神变得平和安详,对孩子说的那一番话,看得出内心已转为一汪深潭,就此对死亡全盘接受没有一丝抵抗。

 

宁静的热情 A Quiet Pass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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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金森像一团包裹在冰封外表之下的熊熊烈火,寂静地燃烧在整部片肃穆沉郁的气氛之中(此处不得不提到Cynthia Nixon的出色演绎,能真切感觉到她的眼睛里跳跃的火焰)。时间不是流动的,而是被几近残忍地切割,诗句不以为意随时跳出,格格不入又仿佛本该如此。她反叛的心在岁月中疯狂跳动过,被伤害过,最终渐渐止息、遁入虚无。两段魔幻现实的戏堪称点睛之笔,Davies构建了一个狄金森外化的内心世界,那道与她日渐减少的日常活动、日渐冷漠的性格正相反的被压抑的精神之光。

Norman Mailer讲过「小说家无法创作超越作者本身的角色」,这放到电影人身上同样适用。电影无法描绘出令人信服的艺术家形象,除非电影创作者本身也是具有同等才华与想象力的艺术家。Davies在他数十年的职业生涯中一直是世界上最优秀的艺术家之一,虽然从未得到过符合他真实水平的赞誉,却始终坚持着自己的创作初衷,这部影片便是最好的证据。

 

难得幸福 Happyi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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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ve Coogan演的这个中年cynic是我近几年来最爱的角色之一:他普通、软弱、愤怒、抑郁、老派、歧视新媒体(本剧也算是对广告业现状的一个反思)、被各种人欺负,几乎处在被时代淘汰的边缘;但同时他又正直高尚得不可思议。正因为这样,当他挣扎过努力过,在老板面前仗义执言过,最终却站在照片墙前向生活缴械投降的一刻,剩下的感觉只有灭顶孤独。

世界大概真的属于不可理喻的多数人,比较悲惨的一点在于,不属于其中的人也不能随便掉头离开(Ep09对自杀探讨颇为深刻有趣)。选择妥协是否就等于怯懦?还是自有其勇敢之处?这部剧给出的回答是:生存一点都不美好,生存无比痛苦,但为之痛苦也许值得,因它是我们唯一拥有之物。

 

杰出公民 El ciudadano ilust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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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净利落的结尾将之前的暗示瞬间联系起来,几乎立即摧毁全部已知事实,将观众拖入巨大的自我怀疑之中「刚才的叙述中真正发生的部分有多少?」(再一次!几乎是我这篇小结的中心思想了吧)。而此时回望整部影片,简直就是T·S·Eliot在The Hollow Men里「falls the shadow」三节的视觉化,观者产生疑问的时刻,同时产生的还有深深的认知模糊与情绪隔绝感(即Eliot所指的shadow)。说到底,去深究真假又有何意义?故乡始终是回不去的地方吧。

 

年轻的教宗 The Young Pop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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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觉上无疑做到了极致,通篇充满了符号与隐喻,不得不说这种带有超现实元素的宗教题材绝对是索伦蒂诺发挥的最好领域。但即便如此在前七集的时间里我都完全没有被说服,直到最后三集如天开日朗一切洞明,之前细细铺下的线一起收回,没有一根被遗忘,此时回头看这一场阵痛方才有了意义,也意识到索伦蒂诺确是个拥有极度执念的人,每部片究其核心都仿佛是同一部,换人物换设定讲一次再讲一次——对本真的渴求,对逝去时光的眷恋。看似黑社会其实心怀大爱的教皇以及周围一众丝毫不完美却不影响其可爱的人物,无疑是今年最出彩最具深度的群戏。

 

特鲁曼 Tru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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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这部算是确定了Cesc Gay真是西语世界一绝。完全没有噱头,剧情也是看了开头就能猜到七八分,但两位叔叔的表演收放自如、细腻克制,点到为止却饱含深情,令人无法割舍这个从头到尾弥漫着淡淡的幽默和尴尬,也不乏相视一笑的温柔与哀伤的故事。这段面对死亡的告别之旅没有大刀大斧的煽情,只用一把小锤子就敲到人心碎。两场意外遭遇的餐厅戏说不出来的高明,充满举重若轻的智慧。

 

欢乐时光 ハッピーアワ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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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小时就这样,淡而沉静地缓缓流过。抑制住的动作与依赖对话推进的情绪,日常生活中缓慢的诗意,揭示真相的钝痛与领悟,滨口的掌控力果然非常惊人,尽管手法非常现代,却带出点Douglas Sirk的味道。最后一小时矛盾有点太过集中,稍稍冲散了「浪费时间」的美妙流逝感。

 

爱情与友谊 Love & Friendsh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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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所谓原著党肯定会很不爽。是啊,Stillman既不是英国人,也没有两百岁,有什么资格改奥斯汀?我倒觉得他的幽默感和奥斯汀在Lady Susan身上展现出的小聪明相得益彰,故事起承转合跌宕而荒诞,对睁眼瞎、尴尬症对话、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等场面教科书般的演绎。这样的改编太摩登太酷了,回头再看其他一切版本,只觉得全部黯然失色。

 

无意识合集 Collective: Unconscio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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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当成功的潜意识重述实验,进入梦境的直观感觉非常强烈。五个片段均高度风格化,越往后看越激动:第一段满载压抑气氛的黑白软科幻;第二段生命气息喷薄的行走与即兴舞蹈;第三段的火山意象;第四段黑色幽默死神真人秀的复古画面;第五段也是最喜欢的一段向《魔鬼圣婴》和《着魔》致敬(还直接用了后者的配乐),结束定格的画面非常恶趣。

 

战前童年 The Childhood of a Lea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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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病当然很多,比如对人物分析的浅显与事件关联的牵强都很明显,不过作为处女作,已经展现了(抄来了)足够的大师风范,镜头语言令人侧目,风格方面也毫不保留,叙述寓言性质十足,将人物放置于嵌套环境之中(家庭与国际环境),最终诞生的恶魔不仅仅是个体,也是群体与社会的倒影。Robert Pattinson双重角色的设定非常巧妙。Scott Walker的配乐无疑是最大惊喜,可以说太满,也可以说它所带来无与伦比的压迫感让我想到了Bernard Herrmann配乐在希胖经典影片中的地位。

 

天知道 Heaven Knows Wh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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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感非常残暴的一部片。摧毁瘾君子的不仅仅是海洛因,还有两人之间病态、纠缠的爱情。但导演并没有用任何方式让角色变得善感,亦没有增加什么浪漫的成分,而是将电影带来的这种尖锐突兀的感受本身化为最激进的共情。不过依然没有解药没有出路,只有腐烂的生活和幻灭的自毁。

 

麦克白 Macbe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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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几年前玩票版《无事生非》一起给现代莎翁改编提供了一点思路,毕竟改编经典除了坚持正统(参见Branagh版《灰姑娘》)就是彻底颠覆。这版《麦克白》无疑是后者,在消弭舞台形式感,用现代视听语言营造氛围,无限放大沉入式观感上做到了极致。鲜明瑰丽的大幅色块冷暖交迭,极具内心外化的象征意义,神秘凶兆弥漫在荒原轻雾中,贪婪狡诈摇曳于宫殿烛影里,孤独浸没漫天血红的战场,摄影配乐两位师傅都功不可没。

 

缪斯学院 La academia de las mus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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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sé Luis Guerín给出了一个制造讽刺的绝妙范例:丢出一个伪命题,在此基础上展开严肃正常的论证,这个过程越丰富(解构经典重塑神话无所不用其极),越一本正经,睁眼说瞎话的荒诞效果就越明显,狠狠玩了一把知识分子。镜头满是伪纪录感的粗糙表象,实际上却非常考究,尤见于妻子的部分。

 

麦吉的计划 Maggie’s Pl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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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是把老掉牙的爱情探讨玩出了新意。虽没有章节标题,但结构却是明显的古典三段式,追随者男女和婚姻中的神秘动力学,踏着充满兴味的过程走向全然可以预期的结局。故事和对白都非常机智,正因为对结局有「完全正确的预期」,看着所有角色免不了经历失落焦虑,兜兜转转阴差阳错,最后才回到彼此,就更加令人难过。这段经历看似浪费时间,同时又仿佛某种学习,令人回味无穷。

 

【特别提及】

p39648067

《燃烧星辰》结尾卡司吟诵《疯人院之爱》段落视觉设计极其风格化

 

  • 追捕野蛮人 Hunt for the Wilderpeople
  • 威士忌、探戈、狐步舞 Whiskey Tango Foxtrot
  • 牧人与屠夫 Shepherds and Butchers
  • 千面人 El hombre de las mil caras
  • 燃烧星辰 Set Fire to the Stars

 

【一些喜爱的重看/老片】

p39584270

Lluís Carbó 1933-2016
  • 唐吉诃德 Honor de cavalleria
  • 对话 The Conversation
  • 月球 Moon
  • 天堂之日 Days of Heaven
  • 平凡情人 Les amants réguliers
  • 三妻艳史 A Letter to Three Wives
  • 漩涡之外 Out of the Past

Michelangelo Antonioni两部

  • 过客 Professione: reporter
  • 呐喊 Il grido

Arnaud Desplechin三部

  • 国王与王后 Rois et Reine
  • 属于我们的圣诞节 Un conte de Noël
  • 伊斯特·康 Esther Kahn

Taika Waititi两部

  • 吸血鬼生活 What We Do in the Shadows
  • 鹰与鲨鱼 Eagle vs Shark

 

【配乐】

p39604549Roque Baños为《屏住呼吸》设计了大量原创乐器

 

{一流}

怪物召唤 – Fernando Velázquez
摩天大楼 – Clint Mansell
年轻的教皇 – Lele Marchitelli
屏住呼吸 – Roque Baños
战前童年 – Scott Walker

 

{稍逊色一些}
夜行动物 – Abel Korzeniowski
胡丽叶塔 / 妈妈 – Alberto Iglesias
燃烧星辰 – Gruff Rhys

 


 

【彩蛋 – quotes of the year】

I feel like one of the most powerful things about movies in general is that movie is a kind of time machine. At a basic level, every movie is a documentary of what happened during those takes. You step back in time and space to the place where the camera was rolling.
— Wes Anderson

 

In any case, movies, and art over all, don’t help, can’t help, aren’t meant to help—in the short term or in specific terms. The good they do reaches deep into the marrow of the soul of a relatively few people and does so spontaneously, unexpectedly, irresistibly, decisively, and sometimes even unconsciously. The changes that the best movies wreak may not be perceptible in any reasoned public discourse close to the time of their release. But, for just that reason, these movies are all the more essential and enduring—they bring about changes in mood, tone, emotional tenor or temperature, changes in the inner life, in the inner inner life.
— Richard Brody

 

I don’t have money, and I like to shoot long shots.
— Albert Serra

 


 

p39535339

Leonard Cohen 1934-2016

like a bird on a wire
like a drunk in a midnight choir
I have tried in my way
to be fr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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