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观影总结:告别与期许

看电影绝对不会结束,对电影的爱也不会,就好像人永远不能停止做梦一样。在未来某个时刻,我和你,都肯定会因为各种原因满怀绝望。希望到时候仍能记起,走进一家影院的黑暗之中,看着银幕亮起,是抵抗孤独的唯一方法。

过去的2015,并不算我到目前为止过得最好的年头(毕竟本命年都要倒霉)。不过能看个几百部片,并且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有了更多走进影院的机会,度过无数难忘的瞬间,想想也是非常心满意足。

选择在此时第一次写年度电影小结,是因为2016年将是一个转折点,未来的变化全然不可知,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我要和很多人和事告别,和目前生活的城市告别。这种要失去什么的恐惧感,难免让人渴求一点点纪念。

当然看电影绝对不会结束,对电影的爱也不会,就好像人永远不能停止做梦一样。在未来某个时刻,我和你,都肯定会因为各种原因满怀绝望。希望到时候仍能记起,走进一家影院的黑暗之中,看着银幕亮起,是抵抗孤独的唯一方法。

 

如无特别说明,以下各分类均从上到下按喜好程度降序排列。

 

【剧情类 – 2014/15新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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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世女王 Queen of Earth

长评:心理惊悚的复兴

相比于名导的一部风格稳定、制作精良的电影,发现新电影人的惊喜之作对我而言更有意义。最让人激动的,则是能够看到这位电影人对自己想要的职业生涯拥有清晰认知,并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坚持不懈地努力和进步。Alex Ross Perry正是这样,也因此他成为了我近几年来最珍视的发现:刚过30岁的年纪,4部16mm胶片+超低成本拍摄的长片,敲定人生第一部大制作的同时依然活跃在纽约各类影展论坛并坚持写作,更难得的是还拥有评论界和同业的认可。所有NYU毕业生最荒唐的梦想也不过如此。当mumblecore导演循着松散不成形的想法随意玩弄所谓“创意”之时,Perry却已经清楚地认识到(并且做到),从一开始就扎实叙事并树立鲜明的观点和风格,才能在这个人人都能自称独立导演的世界站稳脚跟。处女作即从Thomas Pynchon 的《万有引力之虹》汲取灵感;接下来两部喜剧则好像Philip Roth和Whit Stillman合体一般充满尖酸刻薄的对话和鞭辟入里的生活观察,没有相当的文学功底怕是很难达到这样的高度。《尘世女王》则深入人心更黑暗之处,进一步从人性残忍和痛苦之中发掘诗意,并非所有的电影人都有能力和勇气探讨这些有点行为心理学意味的主题。

《尘世女王》开篇即宣告着自己的不同,看似松散的情节表象下是全方位的深思熟虑,一切为了构建影片核心,即角色性格的复杂与对立服务。从回响着危险不安的配乐到摄影对自然环境的隐喻性运用,加上Elizabeth Moss和Katherine Waterston两位演员控制力极强的表演,让整部影片仿佛一道难解的谜题,呈现出绝妙的氛围。将它视作一次超脱叙事之外的电影纯艺术性尝试可能更合适。这个角度的展开可以读一读Richard Brody这篇,我就不废话了。

身为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心理惊悚片爱好者的Perry拍这部片夹带私货应该很爽,但致敬这件事如果仅止步于形式上的模仿,是比较低级且危险的。反过来如果能将庞大繁复的取材有机融合于自己的主题与美学之中,要求就比较高了。看过Perry前几部片的话,应该能发现他对于人际关系的着迷,也是他所有作品中反复出现对人类行为隐藏作用力探讨的原因。《尘世女王》并未偏离这个主题,而一大串致敬对于主题呈现的帮助也显而易见。伯格曼的《假面》和波兰斯基的《冷血惊魂》(其实说公寓三部曲比较准确)是核心致敬应该没什么疑问(这个采访里导演谈了他对食物处理的考量)。我本人觉得整体感觉最像奥尔特曼的《幻象》。此外,对女性和人物关系的描摹、氛围的设计还参考了奥尔特曼的《三女性》,法斯宾得的《柏蒂娜的苦泪》+《玛尔塔》,伍迪·艾伦的《我心深处》,布莱恩·德·帕尔玛的《姐妹情仇》和香特尔·阿克曼的《让娜·迪尔曼》。一些恐怖元素来自赫克·哈维的《灵魂狂欢节》和约翰·D·汉考克的《吓死杰西卡》。

 

失常 Anomalisa

Kaufman的剧本依然将绝妙的呈现方式与几近残酷的精准和悲观结合,深深潜入心碎、孤独与恐惧之中。以为特别的人能为乏味沉闷的日常赋予某种意义,她却在一场噩梦后渐渐溶解在千人一面的灰暗世界中。毕竟孤注一掷地想从他人身上寻找幸福,是多么不可能的一件事。

 

明日世界 World of Tomorrow

我去年最喜欢的动画、科幻、短片应该都是这部,最喜欢的对白也在其中。它用简单至极的线条画包裹起一首浸满孤独感的哲学长诗,展现出一个令人无比恐惧的未来。Don Hertzfeldt是目前最有创意的动画短片导演没有之一,概念超群又谜之简洁的线条动画每次都能闪耀出与众不同的火花。

 

聚焦 Spotlight

摒除所有抓马和猎奇,以极度冷静克制的表述抵消偏见和煽情,暗中积聚能量抽丝剥茧层层深入,如一篇扎实负责的新闻报导,将理性判断和情绪释放全部留给观众,坚持写实的态度令人敬佩。结尾字幕鼓励关注调查记者并请受害者发声,报道结束而思考不止,正是新闻的意义所在。

 

实验者 Experimenter

用一个个实验串联起主角的一生,形式上相当精彩,甚至本身就可看做对于传记题材视听手法的一场颠覆性实验。舞台化布景、隔空对话、纪录素材、戏中戏、音乐剧、elephant in the room隐喻实体化、颜色和配乐的使用,从画面到声音都不遗余力地制造着间离感,效果相当惊人。

 

刺客聂隐娘

如同电影本身一样,无论再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边境杀手 Sicario

缺点明显但hardcore到深得我心,Benicio del Toro实在太棒。剧本虽然稍微有点弱,但整体节奏的把控,氛围的营造,以及几乎要人胸腔与之共振的伟大配乐,都让它成为无法忽视的佳作。

 

爱与慈悲 Love and Mercy

这样让人能产生共鸣的音乐传记片实在少见,60年代做旧做得非常到位,双线叙事在有点神经质的剪辑下颇显灵动,可惜内在关联稍欠影响了叙事的整体性。Paul Dano的表演光芒四射,一个在才华横溢与孤独迷茫中痛苦挣扎的年轻Brian Wilson,细微的表情和肌肉的每一次抽动都堪称完美。

 

阿里克耶夫传 A Film About Alexeyev

隐藏在时光之中的曲折真相,被清晨的初雪覆盖,再也无人知晓。

 

宝藏猎人久美子 Kumiko, the Treasure Hunter 

被整个故事不留余地的绝望伤害得体无完肤。对Kumiko来说,Fargo是她证明被世界嫌恶的自己也能够正确一次,证明自己仍拥有价值的唯一办法。因此她义无反顾地踏上不能回头的旅途,注定误入甜美的死亡,只能在灿烂的幻觉中与尚存希望的洁白世界重逢。

 

勃艮第公爵 The Duke of Burgundy

片名来自一种罕见的蝴蝶,整部电影的质感也正如蝶翼般轻柔迷离,饱含猎奇趣味的镜头散发神秘主义气息。

 

{特别提及}

布鲁克林 Brooklyn
去年最喜欢的角色和最喜欢的爱情戏。

 

我的母亲 Mia Madre
虽然对很多地方极端不满,但还是无法抵挡女主角走过排队人群那个镜头里满载的诗意。

 

姆明:漫游蓝湾 Muumit Rivieralla
看着这部被许多人吐槽为低龄动画过程中的某一瞬间,我突然很羡慕看着姆明长大的人。它对于美,对于简单真纯和正直的三观有种近乎unapologetic的执着。以及二维动画真是太美好了。

 

我和厄尔和将死的女孩 Me and Earl and the Dying Girl 
情感上的自然和形式上的设计混在一起,感觉有点尴尬不适,但青春无非就是这样一点点的矫情和一点点真心。前一半过于卖聪明有点失控了,在后程缺乏有力呼应的情况下就完全散掉收不住,而落回了廉价煽情模式,专注搞迷影致敬多好!选的大量Brian Eno和《对话》钢琴主题是全片最大亮点。

 

露水情缘与悲伤电影 Sexo fácil y películas tristes
看似小鸡片本质却反小鸡片,作家总结的浪漫爱情轻喜剧cliché集合又何尝不是一种反讽。戏中戏与现实桥接映射,剧中人弹琴与背景乐融合,创设出三层空间,以精巧结构排解俗套内容。《深蓝即是黑》二位主演近十年后重逢还是那么光彩照人。

 

密西西比游戏 Mississippi Grind
镜头完美诠释了punch-drunk的感觉,晃悠悠充满虚无感的故事笼罩在不真实的浪漫主义光晕中:孤独悔恨在这里仿佛都是甜蜜的,一手坏牌一杯烈酒也能感觉幸福,悲歌让人笑,豪赌输完也无妨。Ben Mendelsohn看似内敛平静却潜藏疯狂的表演绝对是今年最佳之一。

 

你的温和与可爱 Thou Wast Mild and Lovely
原始的情欲与血之礼赞,丰盛的荷尔蒙气息如同电影本身一样虽粗粝却绽放着压抑不住的生机,和Decker前作一样依旧以自然主义的奔放对抗电影的craftsmanship。镜头如同画笔般挥洒自如,融合细腻与不安,在幻觉与真实之中来回穿梭。

 

【纪录片 – 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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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告诉我 E Agora? Lembra-me

影评翻译:世界见证我们经过

我翻的这篇影评把我想到的没想到的都说完了,这部字幕和影评加起来慢慢翻了9个月,每一次重看每一次校对都像是一次和Joaquim的对话,它已经渐渐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

 

英格丽·褒曼口述实录 Jag är Ingrid

如此恣意挥洒,渴求自由的一生。

 

兰伯特与斯坦普 Lambert & Stamp

一心想当戈达尔或特吕弗的两人最后没拍成电影,却成了the who的经纪人,所谓造化弄人莫过于此。最后20分钟简直难过得无法招架。人生很大程度上都是变幻莫测的意外构成的,际遇既可以让人相逢亦可让人离散,它缥缈不定捉摸不透,只是兀自美好悲伤,留你撕心裂肺。

 

凛冬烈火 Winter on Fire

“我无法相信,在人类历史上如此浩繁的战乱之后,解决问题的方法仍然是杀死对方。”

 

呼吸的代价 Breathing Lessons: The Life and Work of Mark O’Brien

奥布莱恩本人全程旁白,穿插朗诵他的诗作,每每因为气息迟滞而暂止,痛苦而努力的呼吸声让人揪心。《亲密治疗》只是他生活片段的还原(其中纪录素材就是来自这部片),本片则记录了他追寻自己作为“人”的身份认知和生之尊严的漫漫长路。看完这个觉得John Hawkes演的时候确实是非常拼,不仅为了改变脊柱形状落下终身疾病,连声音都大幅度改变,达到乱真地步。

 

国家美术馆 National Gallery

与《然后呢?告诉我》的对白引导画面正相反,怀斯曼依然弱化主观导向性,坚持以画面和剪辑中的内在逻辑带动叙事,多主题渐次展开相互交织,对观影者的专注度要求非常高,他的片趣味也就在这里。意义皆在空隙之中。

 

最好的敌人 Best of Enemies

题材出色,问题在于片子重点仍停留在两人的相互憎恨和人身攻击上,这样的关注点造成了视角局限,没有好好探讨这十场辩论(其时代背景的意义远远超过嘴炮本身)对于美国电视界和新闻界的深远影响,只是草草提了如今身份政治的去中心化和政治节目的娱乐化,比较可惜。虽然Vidal还活着导演也采访了,最后却没有剪进正片,这点让我意外之余也很欣赏。

 

蒂姆的维米尔 Tim’s Vermeer

尽管Tim反复强调作画的客观性和仅仅关乎技术而非艺术修养,在这个漫长艰巨的任务最终结束的时刻,他竟没有展现出一丝激动欣喜,只是沉默又沉默,突然流下泪来。我想他自己大概也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恰恰是这个时刻让这场对于艺术和技术的探讨上了一个层次。

 

女演员 Actress

和《鸟人》《低入尘埃》的绝妙互文,一个为家庭放弃演员生涯女性的生活。在Robert Greene诗意的镜头下,表演和现实的界限渐渐模糊,每个人都演着自己生活的戏剧,遭遇着失望与幻灭。几段赤裸裸展现女主角内心世界的段落极具震撼力。

 

【剧情类 – 旧片初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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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影子部队 L’armée des ombres
  • 对彼之美的过度简化 An Oversimplification of Her Beauty
  • 续写哈姆雷特 Hamlet 2
  • 他人的品味 Le goût des autres
  • 光荣之路 Paths of Glory
  • 偷吻 Baisers volés
  • 双枪男人 Una pistola en cada mano
  • 斯德哥尔摩 Stockholm
  • 探戈舞吧 Tango Bar
  • 博物馆时光 Museum Hours
  • 一夜风流 It Happened One Night
  • 婚礼歌手 The Wedding Singer

 

【最感动的大银幕旧片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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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时间顺序

 

  • 疯狂愚蠢的爱 Crazy, Stupid, Love ——2.14,电博艺术影厅
  • 2001:太空漫游 2001: A Space Odyssey ——库布里克回顾展,新衡山一厅
  • 巴里林登 Barry Lyndon ——库布里克回顾展,影城一厅
  • 我们的家族 ぼくたちの家族 ——日本影展,ifc一厅
  • 乱世佳人 Gone with the Wind ——SIFF,影城一厅
  • 狂人皮埃罗 Pierrot le fou ——SIFF,环艺二厅
  • 鸟人 Birdman ——SIFF,影城一厅
  • 末代皇帝 The Last Emperor ——SIFF,影城一厅
  • 歌厅 Cabaret ——Helsinki Pride Week, Orion Helsinki
  • 镜子 Mirror ——Mirroring Tarkovsky Retrospective, BFI Southbank
  • 乡愁 Nostalghia ——Mirroring Tarkovsky Retrospective, BFI Southbank
  • 相见恨晚 Brief Encounter ——BFI LOVE Season/70th Anniversary, BFI Southbank
  • 唐人街 Chinatown ——波兰斯基回顾展,影城一厅
  • 极速风流 Rush ——迟到两年,重逢未晚

 

【年度最大惊喜】

Ida-Lupino

重婚者 The Bigamist

被Ida Lupino的导演功力震惊了,故事工整漂亮毫不拖泥带水。悲剧的根源是男人的软弱,困境的无法解决又是因为所有人都几乎无辜。最有意思的其实在片子之外,整个故事简直就是现实生活的镜中倒影,梗太多了,比如两位女演员真嫁过同一个男人(本片制片),只是现实生活中两人角色要颠倒一下。

 

【最佳表演 – 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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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Ben Mendelsohn – 密西西比游戏
  • Benicio del Toro – 边境杀手
  • David Tennant – 杰西卡琼斯
  • Paul Dano – 爱与慈悲
  • Mark Rylance – 间谍之桥
  • Oscar Isaac – 黑色乌托邦
  • Jeffrey Tambor – 透明家庭

 

【最佳表演 – 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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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lizabeth Moss – 尘世女王
  • Saoirse Ronan – 布鲁克林
  • Alicia Vikander – 机械姬 / 丹麦女孩
  • Charlotte Rampling – 45周年
  • Jennifer Jason Leigh – 失常
  • Nina Hoss – 不死鸟

特别提及:Bel Powley – 少女日记

 

【剧集 – 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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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点心之家 おかしの家
  • 透明家庭 Transparent S1&2
  • 瑞克与莫蒂 Rick & Morty S1&2
  • 黑色乌托邦 Show Me A Hero
  • 家庭指南 Growing Up Fisher S1 已砍
  • 咱们裸熊 We Bare Bears S1
  • 守望尘世 The Leftovers S1
  • 重任在肩 Line of Duty S1&2
  • 我爱上的人是奇葩 You’re the Worst S1
  • 杰西卡琼斯 Jessica Jones S1
  • 政局边缘 The Brink S1 已砍
  • 纽约灾星 The Jinx
  • 硅谷 Silicon Valley S1&2

 

结束之前——
拜读过众多佳作却未曾谋面的影评人仁直,愿电影与你同在。
还有我最尊敬的老牌影评人之一Richard Corliss,以及过去一年中离开的所有电影人,这个世界因为失去你们而黯淡。
Richard Corliss Dies at 71, Was TIME Magazine Film Critic for 35 Yea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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