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yman Yazdanian:灵感源自追随内心

在他的思维体系中,成为真正的作曲家意味着精神与形体的高度统一——在静默中持久耐心地等待,观望周遭世界的种种真实,无论是虚无溃败抑或诗意梦幻,都蕴藏着无法言表的可能性。

『一个人若将各类调式烂熟于心,通晓体裁和配器,懂得构建乐曲的基本原则,似乎就能动手谱写音乐。但这并不足以让他成为一名作曲家。作曲家必须拥有身临其境般的强大感受力和深刻隽永的激情,没有任何一条规则得以将其概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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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yman Yazdanian六岁学钢琴,十二岁开始进行旋律创作,青年时期即远赴欧洲研修和演出,早早显露出过人的音乐天赋。此后的岁月中,他在独立作曲和电影配乐领域都取得了相当高的成就,与来自世界各国的几十位导演合作,获奖无数,成为伊朗最具国际影响力的配乐大师。

年少的Peyman不仅一手钢琴弹得绝妙,还深爱着绘画与电影,他着迷于影像和音乐彼此交融渗透、相互提携的关系,于大学时期开始涉足电影配乐,为笔下跳跃的音符涂抹上强烈画面感,前所未有地渴望着与色彩、形体和光影产生更为紧密的联系。

 

就在这时,命运旋动的发条让Abbas Kiarostami走到了Peyman的面前。这位伊朗电影巨匠无疑是他踏入电影行业的引路人和精神导师。Abbas呈现给这位年轻人的不仅是音乐在影像中存在的可能性,更是缺席的重要性。如何去繁从简,捕捉生活的气息,于无声处见真章,正是Abbas电影理念的精髓所在。Peyman深受其影响,明白这种潜伏在日常肌理之下的轻微律动,无法用不加节制的华丽配器去渲染,只能像细雨般缓缓浸润,却轻易直达心底。《随风而逝》(The Wind Will Carry Us)朴实忧郁中透露温柔坚定的主旋律就是如此,无需多言,起承转合皆恰到好处。

藉由Abbas的引荐,Peyman与多位伊朗导演展开合作,逐渐接触到更加丰富的电影形态,此时他的音乐也像所崇敬的Sergei Rachmaninoff一样,呈现出以民族音乐为基底,弦乐钢琴为骨架,宽广多变,浪漫优雅的创作风格。年幼时,Peyman的音乐老师曾经对他说:“如果练习累了,就打开一本伊朗地毯图案画册,以此为枕入眠吧。”就这样,波斯丰饶的历史与传统渐渐在Peyman的心中扎根,如同蜿蜒的静脉,不动声色地让底蕴与厚度流淌进配乐创作之中。他这一时期的作品几乎都在强烈的民族性与电影特有的性格之间取得完美平衡:《深红的金子》(Crimson Gold)中刀锋般的冷峻与翻腾的怒火,《陌生人》(The Strangers)中穿梭于现代与怀旧之间的卡曼恰与吉他二重奏,《途经》(Going By)中沉郁苍凉、恍若来自波斯史诗般悠扬的纳伊和《水与火》(Water and Fire)中由提琴混搭乌德琴演绎出的细腻婉转,无一不让人沉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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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Wind Will Carry Us (1999)

 

Abbas教给了Peyman“Less is More”的创作哲学,波斯音乐为他的创作注入珍贵的民族传统,而娄烨则带他走进了一片陌生而迷人的土地。

无论是两人性格的合拍还是见到《颐和园》初剪版的瞬间惊艳,都让这对搭档的合作如同天赐般水到渠成。几乎完全仰赖直觉与随心而至的触动,铸就了这部充满灵性的配乐——高昂处波澜壮阔,低回处抑郁幽深,一丝意味深长的诱惑温柔又在戛然而止的留白中隐隐浮现。暮色中的昆明湖上,情绪随着泛舟的波光逐渐荡漾开来,时间仿佛变成了液态,为永恒的愁绪让路。

此后,Peyman继续为娄烨创作了《春风沉醉的夜晚》、《花》和《浮城谜事》三部配乐,充分发挥了他风格变换自如,题材信手拈来的天才。《春风沉醉的夜晚》中配器更加丰富,手风琴与长笛带来阴暗小酒馆中半明半暗的柔软迷离,暧昧缠绕的曲调怀揣千言万语,欲诉还休。《花》当中四下漫溢的情欲和与周遭混沌的强烈撕扯在钢琴纷飞的音符之中层层叠加。与冰岛音乐人Jóhann Jóhannsson合作的《浮城谜事》则又带出令人耳目一新的风格形态,以笼罩不安与黑暗的提琴为轴,配合合成器带来心跳失序般的紧张氛围,引观众走向三人关系的迷宫。

与娄烨的合作不仅让Peyman拿下两座金马奖最佳原创音乐奖杯,更让他走进了更多中国导演的视线。在李玉的《观音山》中,清澈的钢琴间时而显现的激烈弦乐将一场青春祭奠诠释得淋漓尽致。和李睿珺合作《家在水草丰茂的地方》时,Peyman更是精准地把握住伊朗与裕固族音乐的共通之处,以两首摇篮曲作基底的哀婉主旋律中,加入驼铃,短笛和质朴的人声演唱,如同母亲焦灼而温情的呼唤,照应片中孩童回家的主题,为在许多人眼中极为陌生的裕固族和处在消亡之中的草原赋予了一种斑驳苍凉,糅合了美丽与衰颓的质感。对导演与影片的深刻理解,对中国社会与人情的关注,加上跨越文化的独特视角,让Peyman的音乐既非电影的简单附属,更不为弥补视觉缺憾存在,而是与之共同呼吸,不可分割的跳跃心脏。

 

Peyman拒绝被风格和类型框死。他认为艺术是心灵的回响,唯有忠于自己的真实感受,才能领悟万事万物中潜藏的神魂:风声日光,或走或坐,都为灵感的不期而至埋下伏笔。在他的思维体系中,成为真正的作曲家不光意味着交流与吸纳,更意味着精神与形体的高度统一——在静默中持久耐心地等待,观望周遭世界的种种真实,无论是虚无溃败抑或诗意梦幻,都蕴藏着无法言表的可能性。电影在视觉层面的表达与蜿蜒其下的配乐并无本质上的区别,二者互为表里,缠绕共生,既是对内心的情绪的热烈凝望,亦是伸手触摸世界的方法论。

『当身体、精神和思绪凝聚为一体,就是我落笔谱曲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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