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Brinton Collection:尘封影像复苏之日

本文是我作为2018年北京国际短片联展回响(Echo单元展映布林顿收藏影像集策展人撰写的影片导赏。

 

我第一次与迈克尔·萨赫斯先生谈话,是在一个寒冷的鹿特丹冬夜。从拥挤的媒体酒会中出来,老远就看到一位70多岁的老人坐在指示牌下等车。他成束的长长白胡须透出一丝晚年沃尔特·惠特曼的气质,在茫茫人海中也能让人一眼难忘。迈克尔是纪录片《拯救布林顿》(Saving Brinton, 2017)的主人公,这位居住在美国中西部农村的普通中学历史老师,发现并挽救了超过130部早期硝酸基胶片电影——其中两部来自法国电影先驱乔治·梅里埃的作品,在此前多年间都被认定已经遗失。

一段从未被讲述过的电影史,如今仍在爱荷华州西南部的华盛顿镇延续着,这里仅居住着7424人,似乎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中部农业镇——还算得上漂亮的中心广场和砖石砌成的街边店面,悠闲的人们步伐淡定地穿梭其间。一般人恐怕很难想到,世界上历史最悠久且仍在营业的电影院就静静地矗立在这座平凡无奇的小镇上: 1897年5月14日,华盛顿国家剧院在观众止不住的惊呼声中,放映了第一场电影。随着本地居民迈克尔的努力让布林顿收藏影像集重见天日,国家剧院也重新获得了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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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爱荷华州华盛顿市的国家剧院

 

这些珍贵的电影胶片为何会出现在华盛顿镇一座谷仓的地下室里呢?想要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必须追根溯源,先了解电影缘何成为美国最受欢迎的娱乐形式。

内战结束到大萧条到来之间的几十年中,数不胜数的“歌剧院”雨后春笋般出现在美国各地,仅在爱荷华州便有数百家之多。虽然顶着“歌剧”的高雅名号,这些剧场的主要功能是作为社区文化中心为当地居民带来娱乐。旅行剧团聚集起演员、歌手、魔术师、动物,通常在一个城镇一住就是好几个星期,与当地居民其乐融融一同生活。一位爱荷华人说过:“那时候,舞台上身披浪漫主义外衣的英雄就走在我们的街道上,呼吸着我们的空气,吃着我们的食物。他们有血有肉,还没有成为仔细包装在金属盒中,从遥远大陆寄来的胶片。”

1892年,法国人莱昂·吉尧姆·卜礼发明了能摄制连续静态影像并分析运动的机器Cinématographe。由此开始,电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科技创新成为艺术形式,再成为一项产业,以更加便宜且简单的方式为美国大众带来娱乐,就此颠覆了美国人的生活方式。大萧条猝然降临之时,数以千计的“歌剧院”摇身一变成为“电影院”。只要一个铜板,任何普通的美国人都能走进黑暗之中,逃离现实的重压,迷失在遥远的地域和时空之中。

 

弗兰克·布林顿就诞生在这个时代。

19世纪末,威廉·富兰克林·布林顿(昵称弗兰克)是爱荷华州收入最高的娱乐业人士。他从小随父亲周游世界,收集了大量古董和小玩意,热爱科学技术,幻想有朝一日能乘坐飞行器翱翔天际。这样一个追求新兴事物,对万事万物抱持着好奇心的人,慧眼独具地选择了电影作为他剧团的最新节目,花大价钱从法国发行商处购得电影胶片,与幻灯片、古董陈列和现场表演组合,为华盛顿本地居民带来了闻所未闻的崭新娱乐体验。

1897年,弗兰克和妻子茵迪雅娜将华盛顿镇上歌剧院改建成了一座颇具人气的电影院。布林顿娱乐公司也开始了从明尼苏达一路南下直到德克萨斯的巡演旅程,一路播放了数以百计的早期电影,让不便前往繁华都市的农民和工人也能饱览欧洲与中东的异域风情,他们甚至还聘请了随团音乐家为影片进行配乐。布林顿经营的剧团大获成功,无论走到何处都受尽追捧,一时风头无二。生意最红火的时候,每日收入达到100美元,相当于现在的2500美元。

1919年,弗兰克突然去世。孀居的茵迪雅娜深受打击,再也无心打理生意。50年代初,随着她的离世,整个布林顿收藏——百余部电影、数百张幻灯片、节目单、海报、票根、传单、账册和早期的手摇式放映机——都被锁进了爱荷华州一个偏僻的地下室,就此不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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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inton Collection发现者迈克尔·萨赫斯先生

等到迈克尔·萨赫斯登场,已经是30年之后的事了。

迈克尔告诉我,他更愿意称自己为“救援者”而非“收藏家”。回想起1981年买下谷仓后偶然打开地下室门板,发现大量标记着【布林顿“垃圾”】木箱的那天,他依然感概万千。意识到这些布满灰尘的旧物所具备的艺术和历史价值,迈克尔不顾太太的抗议,执意整理出家里几个房间,来堆放这些箱子,一堆就是好几十年。其间,他不断联系电影学家、博物馆、研究机构,寻找策展人,希望有人能够帮助这些影像重回银幕。

经过多年的努力,部分收藏最终由美国电影学会接纳,爱荷华大学图书馆的研究人员也了解到布林顿收藏的存在,并开始与迈克尔商谈修复和保护事宜。2014年,迈克尔将全部收藏捐赠给了爱荷华大学图书馆特殊收藏部,这些珍贵的文献资料得到了妥善归档和修复,正在积极进行数字化,以期早日向全世界观众和学术研究者开放。

布林顿收藏中发现的130余部影片,总长度超过5小时。除了来自卢米埃尔兄弟、托马斯•爱迪生、西格蒙德•鲁宾、乔治•梅里埃、塞冈多•德•乔蒙的作品外,还有百代电影公司出品的其他影像资料,从喜剧片到早期西部片,再到大量纪实影像,不一而足。其中不少影片保留了当年精致的手工上色,放映效果非常震撼。最重要的发现无疑是两部此前已被认定失传的梅里埃作品——《三头女人》(Bouquet d’illusions, 1901)和《神奇的玫瑰树》(Le Rosier miraculeux,1904)。这两部作品充分展示了梅里埃超现实主义的叙事风格和采用定格技术实现的“特效”。《神奇的玫瑰树》经由2K数字修复后,在2017年10月举行的波代诺内无声电影节进行了全球首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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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中的影片《鲍比一家》Bobby and his Family (1906), dir. Segundo de Chomón

鹿特丹电影节《拯救布林顿》映后,我和全场其他200多名观众一起欣赏了布林顿收藏中的数部影片——老妇人眨眼间变作仙女,火山瞬间喷发掩埋城市,飞艇缓缓驶上草地,西奥多·罗斯福总统的马车踏过旧金山街道……而神奇的玫瑰花树,也在时隔百余年光阴之后再次在银幕上开出花朵。“放心让你自己被打动吧,”迈克尔说,如同一位精神引路人般走上舞台,用他风趣幽默的词句为无配乐的画面解说,“能被打动是一件好事。”

回到那个寒冷的冬天 夜晚,我和迈克尔谈起想邀请布林顿收藏影像集来到中国,他隔着眼镜片露出孩子般激动热切的神情。这样一个纯粹坚忍的人,一个已不多见的梦想家,一个用自己的双手保护电影瑰宝免遭蒙尘的拯救者。布林顿收藏不仅是艺术的回归,更有着折叠空间的魔力,让我们内心涌起一种相信自己能跨越时间,超脱当下困顿的直觉。看着银幕上摇曳的光影,玫瑰花在眼前突然出现又消失——一百多年前,伴着夕阳结束各自工作回到镇上的农民、铁匠、雇工和他们的家人,与今天的我们感受着同样的神奇。

这样美妙的事,或许只有电影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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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赫斯先生仍定期在华盛顿镇举办Brinton Collection的综合展映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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