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stello Bravío: 遗落之地的超日常寓言

每当说起有意思的西班牙语地名,我都会想起埃斯特雷马杜拉(Extremadura),正如拆开后的“极度”(extrema)+“艰苦”(dura)所昭示的那样,这个地域辽阔的大区几乎是全西班牙最贫穷的地方:失业的年轻人背井离乡去大城市讨生活,在内陆漫长炎热的夏季里,时间犹如凝固的胶体,纹丝不动;干燥的风拂过仅有数百人生活的村庄,街道上踽踽而行的只剩下孤独的老人。

西班牙女导演艾茵诺娅·罗德里格斯(Ainhoa Rodríguez)入围第50届鹿特丹电影节金虎竞赛单元的长片首作《强光》(Destello Bravío, 2021),就着力呈现了这个地区的空寂感——描绘自然环境时大量采用的中远景别,将小到难以辨别的人物置于宏大而神秘的不可知之下。整部片几乎完全由固定镜头构成,时间的脚步在画面中不断延长,直至完全停滞不前。

在长达九个月的拍摄中,仅有724名居民的小村庄Puebla de la Reina成为一颗现实与虚构交汇的泡沫,悬浮在无事发生的日常之中。居住在当地的人们走到镜头前,演出某个版本的自己,但身份却在叙事的操纵下逐渐模糊扭曲。循例中隐匿的诡谲无限放大,他们言行之中无所顾忌的真实,堂而皇之的谎言,不经意的幽默与诗意,逐渐让影片自然主义的底色上闪现出魔幻现实之光。

“巨大的闪光将出现在村庄上空,一切随之改变……所有人开始头疼,失去记忆,被光吸走,消失在地图上。”伊莎用磁带录音机录下跟自己说的话,她孤独的侧影在半暗的房间里,边缘泛出柔和的光晕。离开丈夫的西塔在街上四处游荡,与邻居闲谈——“你结婚了吗?”“我甚至都不确定了。”“那你的记忆又去哪里了呢。” 有人听到虚空之中传来枪声,有人在广阔的野外学着狗叫。在教堂祷告的人,看到供奉在布道台前的祭袍散发出诡异的光线。中老年女子的聚餐上,像是手作甜点突然拨动了潜意识里的某个开关,她们开始抚摸自己,让欲望不受拘束地涌出。奇情元素在这里却成为了角色心态的某种映射——他们一潭死水般的生活状态太过绝望,或许唯有依赖无人能解释的超自然力量,才有一丝改变的可能。

鹿特丹电影节一直钟情于挖掘西班牙语世界最大胆和特立独行的作品,近几年中的《暧昧》(Demonios tus ojos, 2017)、《即将到来的日子》(Los días que vendrán, 2019)和极具野心的《发现之年》(El año del descubrimiento, 2020)都让人们在阿莫多瓦(Pedro Almodóvar)和弗拉门戈的纷繁绚丽色彩之外,看到了一个更为多面和复杂,更为冷调的西班牙。困扰着它的政治倾颓、经济萧条、人口负增长和高失业率带来的焦虑,已经逐渐渗透进了年轻导演对现实的观望和思考之中。《强光》延续了导演罗德里格斯在短片作品《布娃娃》(Muñecas, 2006)中探讨的议题,将目光投向了一个被现代化与发展所“遗弃”的内陆孤岛,以及生活在此的女性。

但罗德里格斯无意将她们塑造成受害者。尽管她们所切身感受到的禁锢,正是来自根深蒂固的天主教传统和历史遗留的父权社会结构。当然,这些上了年纪的女性也并非什么道德模范,镜头的存在让她们释放了平日里小心隐藏起来蠢动,驱使他们的是违逆传统的渴望与背德的刺激,在神圣的教堂里讲八卦,衣着端严地在餐会中自慰。如同环绕村庄的地形一样,她们的身上也存在着明暗两面。这种特质也在对环境的描摹中得到了映射:白天,村庄荒芜空旷,四周的平原一览无余,毫无意外;而到了夜里,一切都变了:微弱的月光之下,万物都蒙上了神秘的暗影,在电子乐制造出的紧绷感中,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好像随时都会有魔物窜出。控制精准的镜头和构图不仅强化了环境的极端,甚至在呈现人物的身体与表情时,都带有一种文献式的间离与肃穆,这位欲望观察者的目之所及似乎并非活物,而是一座座感官纪念碑。

西班牙导演路易斯·贝兰加(Luis Berlanga)曾经对声称他的作品中有超现实元素的人说,他所做的只是忠实地呈现出西班牙的现实。《强光》也是如此,它超越了日常生活的纪录片式演绎,也不仅是简单的超现实隐喻,更并非对特定地域和群体的人类学猎奇,而是从这些看似无稽的行为中唤出了一种具有普适性的真实,展开一面银幕前的所有人皆可共情的镜子。

*本片入围2021年鹿特丹电影节Bright Future Competi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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