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と想像:你我皆短暂灿烂

下班后的芽衣子与造型师友人绪美乘出租车回家,绪美说自己与一个男子在聊天中度过15小时“魔法般的时光”,这个男子两年前与劈腿的前女友分手后,一直没有完全放下。绪美下车后,芽衣子却没有继续回家的路线,而是请司机掉头,来到了两年前分手的前男友的办公室。

这是滨口龙介新作《偶然与想象》第一话《魔法(比魔法更不真切)》的开场,短短十分钟即构筑起一场由偶然与巧合引发的小型生活脱轨,令观众一边好奇狗血情节如何演进,一边又为深陷过往的男女心有戚戚。第二话《开着的门》中,奈绪为了帮助不伦对象,去接近和诱惑一位看起来无欲无求,办公室从不关门的教授濑川,却在最后关头阴差阳错。而第三话《再一次》将背景放置在了一个近未来近末日的世界中,一夜之间失去了现代通讯的便利,人们再次回到无法即时联络的状态,夏子将绫误作他人,却在交谈中引出彼此内心埋藏多年的情愫。三个故事中,核心女性角色的行动都未能完全沿着她们想象的路径展开,却都以意想不到的连环反应无意间抵达了某种完满(不一定是对她们而言),但一次次选择、欺骗与遗憾过后,一切又似乎仍在原地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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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口以自己着迷的短篇小说形式来构建这部影片再合适不过。三个故事追随三位女性潜入内心幽微柔软之处,每个故事皆历经三个场景与三次折转,去捕捉情感沉淀后的无声暗涌。在一如既往的冷感镜头之下,轻盈精准的叙事道尽了人与人之间既近又远的距离:凝视般的长镜头,大量的对话场景组建起的人物关系,对坐人物的侧拍,脸部和肢体的叙事,人际间的界限隔阂与偶然交流……如同他所尊奉的卡萨维蒂、洪尚秀、黑泽清与小津,滨口也已逐步筑起属于自己的母题和语言。

滨口曾说过:“现实或者说日常本身就不是一个稳定的结构——毋宁说出现崩塌、破碎这些恰恰才是现实或日常。”一如我们在他前作中所看到的那样,他对于日常中的“非日常”极度敏锐,往往将精心设计的“非日常”碎片,安插在日常的涌流之中,时不时令它突然之间对观者发起袭击,破坏看似百无聊赖的连贯。譬如《夜以继日》中朝子的意外选择,《欢乐时光》中突然被拉上巴士的女子,《深度》里逃离的未婚妻,《亲密》中彻夜长谈发现朝阳初升的情侣。在《偶然与想象》中,芽衣子幻想的修罗场,奈绪对佐佐木多年后的一吻,夏子与绫在天桥上的拥抱。全部细碎、浮动与古怪,都包裹在细腻温柔的人情之中予以稳定,这才让故事中的“非人情”更加凸显。社会群体之间约定俗成的行为思想准则,比如人必须要在被划定的空间中生存,才会被视为正确,继而融入社会,归属群体,在侯麦的“六个道德故事”中反复出现过。滨口在剧本里加入了很多这种属于人情的约束力,每当有人跨出界线,就会有一道声音试图将他拉回来,形成了微妙的张力。第二话中,那扇开开关关的门,就是这种“准则”的花生,和侯麦笔下总能悬崖勒马的男主角不同,濑川教授即使在门打开的情形之下,依然屈服于欲望而走向自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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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口的人物之间始终是保有距离的,他的影像和声音也都在为这种距离感服务,《偶然与想象》中也是如此,室内剧的形式感依然存在,也依然在用尴尬不自然去稀释状似“亲密”的关系,无论第一话中人物之间不安的肢体动作,第二话中奈绪读小说时的僵硬,第三话中两位女性发现误认之后依然进行的交谈都是如此。三个故事的中心人物都滔滔不绝地诉说自己心中所感,却不太有逻辑推演或意识流动之感,反而充满了不相关的混杂和原地打转的困顿,这也是滨口一再在作品中呈现的,像《夜以继日》中朝子“观看”中弥漫的恍惚感,主观,私密,甚至带有潜意识的幽暗,在本作的对话中再度浮现。将对话置于核心后,人物心结的建立与解开,关系的远近离合,全部得以诉诸“听觉”。每当距离这一视觉要素在画面内偏移时,对话作为听觉要素也跟着移动起来。对话在构筑距离,距离也在证实着对话。

时间的流动是永恒的,而人的存在是相对短暂的,万物都会在不断出现的巧合中走上永远无法回头的道路,衰败老旧乃至崩坏毁灭。但也只有人,能够去体察伴随时间流逝所产生的种种情绪。《偶然与想象》最打动我的地方就在于对这些情绪的捕捉,再多遗憾,再多不甘心,又或是无端而起的感动相拥,都是时间赋予人的特权。

说《偶然与想象》是滨口龙介在《夜以继日》后再进一阶的尝试也无不可,甚至这个短篇集还脱去了前作的某种滞重,重新找回了《欢乐时光》的灵动之气。滨口在依托过去十多年间熟稔于心的写实转绘技巧基础上,不断在文本中进行新的尝试。影片整体呈现出的那股幻梦般的宿命气息,既虚且实的触感,或许都是他对卡萨维蒂名言的实践——“我不执导电影,我只设置好一种氛围,让氛围去主导电影”。滨口只需铺展开自己的魔法,而屏幕的前的我们,则无限接近于跟一种可能存在的生活与行为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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