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rdenone 2019 Day 5:向音乐举杯

昨晚好不容易提前回去,结果因为要工作,还是没能早睡多少,采访问题也只是稍微构思了下今天吃早饭的时候才整理完毕。说到早饭就很想推荐我住的这家酒店,每天6点半起床在4楼都能闻到地下室厨房传来的现烤可颂的香味,为了食物,我决定以后每次去都住在这里了哈哈哈哈。Pordenone虽然地方不大,但若第一次去还是容易找不着方向,而且要配合电影节日程行动更加需要优化,我今年就感觉明显比去年熟练很多。下次专门写一篇默片节实用指南吧!

尽管只有今天的标题是“向音乐举杯”,但事实上每天从早到晚的任意一场表演都是值得一切赞美的大师水准。绝大多数第一次来到这里的观众(包括去年的我)印象最深刻之处就是现场配乐,不仅是音乐本身和演奏技巧,面对银幕上的情节变化,音乐家们展现出的是对电影的充分尊重、理解和热爱,以及无与伦比的创造力。

因此在这一篇中,我会多花一些笔墨,向许多人从开幕到闭幕都见不上一面,却始终在舞台下池座的黑暗中为默片观影体验完整性做着努力的音乐家们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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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tte Pritzel和她的娃娃

早上第一场是第二期魏玛短片“Work and Leisure”,我尤其喜欢关于艺术家Lotte Pritzel的人偶设计的一部,不仅详细记录了她制作娃娃的过程,还谈到了她的风格如何影响了舞蹈等艺术领域。另一部非常有趣的剧情短片主角是一位热爱夜生活导致耽误工作的剪辑女孩,然而最终银幕上呈现出来的却如同一部完美的实验短片,看似倒错却提炼出完全不同意义的画面拼接,甚至很多场面都多了一层嘲讽或隐喻色彩,所谓accidental filmmaker大概就是如此了吧。配乐师傅Günter Buchwald在最后一部有些猎奇趣味的爪哇地区娱乐形式短片里采用了纯小提琴配乐,这在Pordenone并不常见。后来我问起他乐器选择的考量,他说:“因为我带了小提琴,就想着还是用一下吧。”

看起来相当随意的一个回答,其实想借助这个很小的例子来说明配乐师傅们的厉害之处不仅在于对乐器和技巧的掌握,更宝贵的是多年即兴创作经验为他们带来自由发挥的灵活性,而对各种音乐流派和风格的不断学习让他们无论面对任何画面都有足够的信心去演绎,比如上面的短片系列,音乐家之前并没有看过样片,可能读了一些手册的介绍或者询问过策展人,但是文字和画面之间的鸿沟是巨大的,盲演依旧充满风险。今年借由采访的机会和音乐家们聊得比较多,发现很多场次(尤其是短片节目)都是未看样片直接上的,甚至有时还是几人合作的情形,但场下观众完全感觉不到区别,因为音乐与影像的配合永远天衣无缝。

 

之后(又)跳过了William S. Hart的场次,准备去之后的masterclass,这个致力于培养年轻默片配乐师的工作坊是电影节最有意思的项目之一。虽然我一直都想去看,但11:00开始的时间太不友好了,要么在10:00/10:15/10:30的场次缺席或早退,要么错过12:00/12:30场次的前一小时,甚至可能连续错过两场,如果再要继续听后面的Collegium talk,就连午饭也不用想了。电影节过分密集的排片确实让取舍变得比较困难。

去之前还有时间,就上剧院二楼逛了逛film fair,这里主要卖电影节周边、往届展刊、展映影片(或者相关影片)的DVD和书,今年规模相比去年更大,还增加了二手书区和设计灵感来源于默片的首饰等等(Marion Davies男女装扮相的不对称耳环戴起来应该非常炫酷,可惜我并没有耳洞),前两天说要买的诡异爱沙尼亚动画Juku the Dog的纪念T恤正式购入!还买了两部博洛尼亚新发现和新修复的电影及各种意大利早期短片套装。看到Flicker Alley新出的《帝国的碎片》(Fragment of an Empire, 1929)蓝光觉得有点贵犹豫了一下没买(但FA家什么不贵呢!),后来再去就卖完了,后悔到想把自己倒进垃圾桶。这张碟出的时候还没有原始的交响配乐(因为今晚才全球首演),但由Daan van den Hurk改编的作曲家Deshevov在交响乐版之外的钢琴配乐和Stephen Horne和Frank Bockius作曲的新配乐想想都觉得一定很棒。

后面这两位也正巧是今天masterclass的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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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masterclass的两位主讲,鼓手还穿着去年电影节恐龙Gertie的T恤也太可爱了!

masterclass甚至比我想象中还要精彩,精彩到我原本准备听一小时就回去看12点珍稀的Mario Bonnard但最后直接放弃了看片计划一直听到最后,而且丝毫不后悔。现场许多观众原计划都跟我一样结果也和我一样都听到了最后。

每年电影节都会从全球选择几位有志于从事默片配乐的音乐家(要求极高,人数每年不定,一般不超过3人,去年只有一个还是Donald Sosin的儿子哈哈哈),从周一到周五,每天由2-3位现任电影节配乐师担任讲师,电影节最后一天的节目中会有一场由大师班学生配乐。今年有两位钢琴家和一位打击乐手。这是电影节大师班首次有打击乐手参与,而且还来自拉美,还是女孩,政治有多正确我就不说了,Frank也非常开心,大概感觉后继有人了吧哈哈哈(我喜欢称她为little drummer girl(没错这是一个le Carré梗(而且她真的很小个子很可爱

尽管讲师各有各的具体方法,但整体的思路是从不断练习中得到建议并获得进步。一般在前半小时到一小时中会进行一系列仅音乐层面的即兴练习,懂得如何依据特定主题用音乐呈现出画面感非常重要,这种练习有助于在看到画面时迅速定位音乐特征并且反向寻找合适的旋律,是配乐师傅必不可少的一项能力。今天的大师班Stephen给了以下两组练习:

  1. “士兵向战场行进” > “士兵向战场行进,但心知此战必败” > “士兵向战场行进,满心期望能得胜回乡,但不确定能否打赢”
  2. “初恋” > “初恋的回忆”

第一组的情境由简单到复杂,由单纯的事件描述到加入心理活动再到复杂的心理活动;而第二组演绎的关键则在于两个词对应情绪的微妙区别,讲师还要求鼓手solo,同时提出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没有旋律的乐器是否也能呈现出情感的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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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ummer boy & little drummer girl

我一直很好奇是不是有纯打击乐来配默片,以及效果怎么样(Frank后来告诉我是有这种演出的,甚至还是长片),因为钢琴太过全能,而且大多数时候less is more,音乐某种程度上是对画面的补完,点到即止懂得收放才是最高境界。同时,欣赏单钢琴配乐、小型乐器组和大型管弦乐队的感受又很不一样,不同音质层叠起来的美妙化学反应有效地弥补了单乐器的局限,比如钢琴无法像提琴一样有渐强渐弱的弧度,弦乐没有打击乐模仿音效的能力,打击乐又不像管乐器一样有强烈的立体感和空间感。

little drummer girl几次尝试表现“初恋”的过程很有趣,开始她不停在各种鼓棒鼓刷之间切换,以音质来丰富层次,之后又想办法通过声音的强弱来做文章,而到了最后一次却完全改变走向,化繁为简,仅用鼓点敲出心跳的声音,真正超越了表层的理解,非常动人。而当钢琴加入,画面感顿生,仿佛一下生出了血肉,获得了呼吸。

接下来的练习是为两部题材相去甚远的影片配乐:一部是关于花卉开放的科教纪录片,花卉种类不同但拍摄角度完全一样,几乎是重复画面,很考验配乐师的变化能力;另外一部则是带有政治宣传意味的苏联战争片,场景丰富,情节变化迅速,但画面中有很多可能发出声音的物件,是去模仿音效还是更写意地整体处理,是他们必须做的决定。看到两位钢琴家面对同样的场景给出截然不同的音乐回应非常有意思。尤其是在战争片中,其中一位钢琴家小时候随父母从俄罗斯移民加拿大并且痛恨故国的一切,因此他对这部片的理解是反对甚至讽刺的,音乐中也能听出明显的怒火。细想起来,每一位音乐家的背景都会对他的表演产生影响,这一点无论在默片配乐领域内外都是一样的,而且电影节一贯有根据作曲家背景来分配影片的传统(或者说恶趣味),比如英国钢琴家会分到关于英国的纪录片,德国师傅会分到《雅利安人》(划去)等等。

最后一项练习是如何在多乐器的情况下,为画面中内容极少的影片配乐。影片片段来自《珠峰史诗》(The Epic of Everest, 1924),包括讲师在内,现场有四手联弹钢琴,爵士鼓,铃鼓,长笛,而画面上只有群山和白色雪地中缓缓行进的黑点。最终台上5位达成了8分钟默契完美的极简配乐:集中在高音区的钢琴声伴随白色为主的画面,构建起一个远离尘嚣难以触及的世界;鼓声是面对未知的不规则心跳,长笛则极具叙事性地补充了许多字幕卡空间,铃鼓轻微颤动如同山间飞扬的细雪。

看完masterclass已经到了Collegium talk的时间,于是留下来继续听。由于很多重点单元的策展人都会到场分享选择这些影片背后的逻辑,此时此刻回望的意义在于何处,还有一些甚至影展手册都没有涵盖的细节或轶事,对于观影来说是非常好的补充,也是认识策展人谈一些事情的好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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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legium session: European Slapsticks and “Nasty Women”

 

听完已经两点多,饿到前胸贴后背,于是跳过几个滑稽喜剧简单吃了午饭,在节目最后一部长片《等着瞧》(Wait and See, 1928)开始前溜回去,这部影片来自英国20年代最重要的喜剧明星Walter Forde,他也算是在有声时代到来后成功转型为喜剧导演的代表人物之一。他塑造的“Walter”常被人拿来跟Chaplin甚至Reginald Denny作对比(也可算作本届跨单元的一个呼应了吧),但表演上其实更具英国的内敛(甚至和后期的英国演员相比也是如此),不需要夸张的面部表情,也不需要时时刻刻都让人笑到头掉,他角色的亲和力足以让人发自内心喜爱。

今天最惊喜的还是Léonce Perret与Suzanne Grandais这对黄金搭档的一部非喜剧作品《卡多尔岩石的秘密》(Le mystère des roches de Kador, 1912),几乎可以算作完美的melodrama了——情节紧凑,摄影出色,表演绝佳。布列塔尼海岸突兀的岩壁、阴暗的洞穴和汹涌的潮汐带来强烈的明暗对比,深化了画面的戏剧性。所有能够期待和想象不到的元素都涵盖其中:女性为核心的故事线,金钱与贪欲,谋杀与爱情,还有失忆和现代精神疗法…… 仅45分钟的片长中甚至还有一点“元电影”的意味,向电影本身来了一次小小的致意。Perret擅长的画中画构图在这里更进一步成为电影中的电影,我爱极了用拍摄方式重构谋杀现场的段落,女主角恢复神志之时也忍不住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又忍不住感叹电影当然是治愈一切的良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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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 mystère des roches de Kador (1912)

 

晚上6点到8点安排了两个采访,直接导致错过了几个重要的演讲,比如对一位修复大师的致敬,还有神仙人物——Pordenone默片节的创始人,最近刚刚离开George Eastman Museum回到意大利的Paolo Cherchi Usai介绍新书,听说结束后立刻就卖空了,还好我今年因为成了donor所以已经提前得到赠书,关于电影放映技术的书其实不多,准备之后好好读一下。Paolo的其他书我之前就觉得很容易读进去,跟想象中渊博的人写书都晦涩的刻板印象完全不同。

虽然错过了一个亿(哪天不是如此呢?),但两个采访都很满意。首先是打击乐手Frank Bockius,我尤其期待跟他谈话,并且准备了一套跟其他钢琴家角度完全不同的问题,我告诉他我觉得他跟别的音乐家都不一样,他笑起来说:“是因为我不弹钢琴吗?”也太可爱了。采访在他住的酒店大堂进行,之后听录音肯定特别好笑,因为途中不停有人来说话,John Sweeney还来问他有没有时间一起吃晚饭,他说好啊,还问我要不要一起,但我后面还有采访就婉拒了(感觉又错过了一个亿)。之后事情出现了戏剧性转折,后一个采访的墨西哥师傅说要吃饭,我就把采访直接放在饭桌上进行,然而意大利餐厅都是坐在路边吃,一会儿Frank走过来看到我,就几步小跑敲着桌子说:“难怪你不肯跟我一起吃晚饭啊!” 真是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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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导《帝国的碎片》修复工作的Peter Bagrov上台介绍影片;他也将接替Paolo执掌George Eastman House,真是年轻有为。

电影节期间有一天必下雨的传统今年出现在了周三晚上,气温骤降中瑟瑟发抖地做完采访,赶紧冲进剧院等着看本届电影节的重头戏《帝国的碎片》,新近发现的原版交响配乐即将世界首演,可以说是万众期待了。

这个35mm胶片修复版基于EYE馆藏的硝酸基胶片拷贝,由Gosfilmofond和旧金山无声电影节合作完成,瑞士电影资料馆提供了另一个版本的硝酸基胶片拷贝,其中不仅包含了戴防毒面具的耶稣基督的画面,还有第2到第6卷的原始俄语字幕卡,这些字幕卡也远远超出了补充叙事的功能,而是电影视觉设计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字体和尺寸甚至形状都随着故事发展不断变化,为转折定下基调。由于这是首次采用硝酸基胶片进行修复(此前的修复都是基于一个翻印负片),从下面这几张图(来自电影节摄影师在现场拍摄的照片)就可以看出画面质量之高:首先是看上去非常crisp,对比度很出色;而大量夜晚镜头(如图一)有清晰的深度,前景的人物虽然也有暗色部分,但完全没有和背景糊在一起;图三则能看到细节的精美。

《帝国的碎片》作为早期苏联电影的巅峰作品之一,并不是非常观众友好,看的过程更称不上轻松(Peter原话是:“Paolo说如果有人认为这部片not difficult,应该立刻开除,别再搞默片研究了。”),但无论是瑞普·凡·温克尔式的基础设定和演员的方法派表演,还是先锋的美术设计和带有试验性质的剪辑和叠印,都极富震撼力。主角恢复记忆的段落无疑受到了弗洛伊德的影响,一串十字架系列镜头最终停在战场上一个耶稣受难像前,基督脸上戴着防毒面具(灵感很有可能来自George Grosz的反战画作),这也成了电影最具标志性的场景。

Ermler的意图在于借助一个新来者的眼睛,展示苏联政权取得的成就,人民在此获得的解放和重生。作为一名活跃的共产党员,他发自内心地相信,就算这个国家里发生的某些事情并不见得是好事,但那必定只是权宜之计,总有一天会变好,因此扭曲或美化并无必要,结果对现实毫无掩饰的呈现反倒成就了他的伟大。

《帝国的碎片》在上映当年发行范围极广,由于每个国家审查尺度不同,现存拷贝有几十个,剪辑版本达到9个之多(其中仅有两个含有题图的基督画面)。同时,由于电影语言和多层叙事对于“大众”而言过于复杂,对于乡村地区的发行还另外剪辑了一个简化版,之前被视为经典的60多分钟版本目前已证实就是这个“乡村剪辑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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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Günter Buchwald还亲自为Pordenone开场动画配乐了

来谈谈重新找回的原版配乐。

Ermler整个职业生涯与多位苏联作曲家有着紧密合作,包括老肖和Gavriil Popov。而本片是他和先锋作曲家Vladimir Deshevov的首次合作,Deshevov虽然现在提得不多,20年代也是跟老肖和普罗科菲耶夫齐名,被称为天才的人物。20年代苏联许多电影配乐都是采用已有曲目汇编的做法,而《帝国的碎片》则是当时非常罕见的专门委托作曲的一个案例,其他也仅有两三部,比如老肖写的《新巴比伦》(The New Babylon, 1929)。

这个配乐给我的第一印象有点难以描述,总之跟想像中一部政治宣传电影应该有的慷慨昂扬全然不同,而是更强化了意识形态上的模棱两可之处,甚至掺入了一丝悲剧的意味。Ermler当时是否对作曲有过什么特殊交代?这是刻意设计还是偶然得之?具体情形现在已经不可考,但他高度赞扬Deshevov的创作却是事实。在给作曲家的信里,他写道:他的音乐“将产生巨大的社会影响并将电影带到新高度”,“我从未想过音乐能让电影产生如此深刻的改变”,“我怕人们到时候都是为了音乐走进电影院,而根本不是为了看电影。决定就用这个了!我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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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的碎片》主角是一个失去记忆的男人,从幻觉中惊醒后发现自己身在苏联:圣彼得堡成了列宁格勒,竞争被集体化取代,群体性超越了个体意义——长久以来,所有讨论的重点都集中在“这究竟是电影杰作,还是政治宣传产品”上,今晚散场后剧院对面的酒吧里也不例外,有人认为这无疑是政治宣传,也有人觉得可能导演借此形式在进行嘲讽……很难说刻意的政治宣传和无意间传递特定信息的电影之间的分界线在哪里,William S. Hart的西部片不也可以视作好莱坞在宣扬某种价值观吗?至少在我看来《帝国的碎片》并不羞于展现它所想展现的东西。我宁可选择这种坦荡,也不想看披着类型片外壳灌输资本主义价值观,还装出一副绝无意识形态意图天真无辜模样的电影。

言尽于此,享受美好音乐的一天又结束了,离最后的告别也更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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